陈无涯蹲在石砖缝隙前,指尖的暗红已经干涸成块。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那点残留物捻了捻,凑近鼻端。气味很淡,混着尘土与铁锈,但底下藏着一丝熟悉的苦味——那是老吴头说过的“烟土混血”,走镖的老手才懂的辨法。
他缓缓收手,把指腹在裤腿上擦了下。
白芷站在三步外,没问他在做什么,只是盯着他手腕上那条刚缠好的布带。布是粗麻的,从她袖口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针脚的毛刺。她昨天就该换药,但两人谁都没提。
“你信不过新王。”她说。
陈无涯站直身子,肩头一沉,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没看她,只低声说:“我信不过他身后的影子。”
他转身朝宫道另一侧走去,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交接处。白芷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拐进一条偏窄的支道。这里少有人走,墙角堆着未清理的枯叶,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通向一道半掩的侧门。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陈无涯停下,靠在墙边,闭眼片刻。他想起老吴头教他的另一招:夜里赶路,若听不清远处动静,就把耳朵贴地。现在他不用听,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把真气沉入足底,借“错练通神”反向感知震动频率。
他等了两息。
地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轻浮,落地时总比正常人慢半拍,像是怕踩空。这步态他见过,在校场外那个低着头走路的人身上。
他睁开眼,对白芷做了个手势。
白芷会意,悄然退后几步,隐在柱后。
不多时,侧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人探出身来,左右张望。他身形微胖,穿一件深褐长袍,左袖口绣着半截鹰纹,被袖扣压住了一半。他手里端着个铜盆,水波晃荡,映出他慌张的脸。
他刚迈出一步,陈无涯便从墙后转了出来,脚步踉跄,像是突然眩晕,一把扶住门框,闷哼一声。
那人吓了一跳,盆差点脱手。
“谁?”
“别别喊。”陈无涯喘着气,脸色发白,“我是刚回来的那个中原人,伤着了,迷路想找点水。”
那人皱眉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肩头渗血的布带上。他迟疑了一下,没上前,反而后退半步:“这里是内务所,不许闲人乱闯。”
“我知道,我知道”陈无涯低头咳嗽两声,顺势把右手搭在门框边缘,指尖悄悄抹过一道湿痕——那是昨夜刚补上的泥灰,还没干透。“可我实在撑不住了,刚才看见有人从这儿出来,还以为能讨口水喝。”
那人眼神闪了一下。
“没人从这儿出来。”
“哦?”陈无涯抬头,露出苦笑,“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可我明明记得,有个穿你这样衣服的人,左脚有点拖,走得特别慢”
话没说完,对方呼吸一滞。
陈无涯心里一动,知道自己碰对了人。
他故意叹了口气,靠着门框滑坐在地,声音虚弱:“也罢,我不该多问。只是这一路拼死拼活,换来一句‘时机未定’,真是寒心啊。”
那人没动,但握盆的手紧了紧。
“你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陈无涯摇头,“我们带回三百骑兵,王上却说要等。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等什么?等敌人杀到城下吗?我早说了,中原人终究难信,你们也不必太当真。”
这话一出,对方眉头忽然松开。
“你倒明白。”他语气缓了些,甚至往前挪了小半步,“不是王上不信,是局势太乱。前些日子三王子旧部还在外活动,万一结盟消息走漏,反倒引来围攻。”
陈无涯苦笑:“可我们已经回来了,他们也答应了,难道不该趁热打铁?”
“你不懂。”那人压低声音,“王上本已决意暂缓调兵,偏那中原女子日日催促,逼着要粮要马,闹得殿前不得安宁。王上仁厚,不愿驳她面子,只能拖着。”
话出口,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陈无涯却像没察觉,依旧垂头丧气:“是啊,女人就是急躁。可话说回来,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军务?王上何必为她为难。”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有些动摇,低声说:“她背后站着中原将领,王上不动,是怕惹出更大麻烦。”
说完,他匆匆补了句:“天要黑了,你快走吧,别在这儿待着。”
转身就要关门。
陈无涯没拦,只是坐在地上,喃喃道:“也是,反正我们只是跑腿的,命不值钱,话更没人听。”
门“砰”地关上。
他慢慢站起,肩头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白芷从柱后走出,眉头紧锁:“他在推责任。”
“不止。”陈无涯抹了把脸,把沾血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他在替人说话。那个‘中原女子’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不想结盟,又不敢明说,只好拿你当挡箭牌。”
白芷沉默片刻:“保守派。”
“鹰纹系的人。”陈无涯点头,“昨夜撬地板、埋血迹的是他,今天通风报信的也是他。他不是传话的,他是眼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回到客舍,天已全黑。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不大,照得墙上人影晃动。陈无涯从行囊里翻出一块破布,撕成细条,又找来一根炭笔,在桌上铺开一张废纸。
“你画什么?”
“王庭的脉络。”他一边画一边说,“这几日进出正殿的官员,凡是袖口有鹰纹的,我都记下了。七个人,三个常去校场,四个专走内务所。刚才那个胖子,是第四个人的传话仆从。”
白芷看着纸上那些名字和路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他袖口有鹰纹?他遮住了。”
“他端盆时,袖子滑了一下。”陈无涯指着纸角,“而且,他走路的样子,和校场外那个密会的人一模一样。老吴头说过,人可以换衣服,脚步骗不了人。”
他停顿一下,把炭笔搁下:“明天我要见新王。”
“以什么名义?”
“商议补给路线。”他笑了笑,酒窝浮现,“就说前线骑兵一旦开拔,粮道必须提前打通。他若答应,说明还有转圜余地;他若再推,那就是铁了心要拖。”
白芷看着他:“你不怕他起疑?”
“我就是要他起疑。”陈无涯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他越防我,越说明我心里想的没错。真正怕事的人,不怕你做事,只怕你看出他怕。”
屋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白芷走到窗边,撩开一角帘子。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盏守夜灯亮着。
“我会盯住那个胖子。”她说,“他今晚一定会再去那扇门。”
“嗯。”陈无涯应了一声,没睁眼。
两人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陈无涯忽然开口:“你信我吗?”
白芷回头看他。
他仍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微微下沉。
“我信。”她说。
他轻轻点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这是老吴头塞给他的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牙龈发酸,却没吐出来。
第二天清晨,陈无涯早早起身,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把短剑绑在腰后。他对着铜盆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但他洗得很仔细,连发际线都抹到了。
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软剑。
“我去盯那个近臣。”她说,“你小心殿上那些人。”
“放心。”他拿起行囊,往肩上一甩,“我最擅长装傻。”
他走出门,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顺势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昨夜沾上的泥灰。
他没擦。
沿着宫道走向正殿的路上,他刻意放慢脚步,经过那道侧门时,眼角余光扫过门缝。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
但他知道,那个人昨晚一定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