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从剑柄上缓缓松开,指尖在布鞘边缘顿了半息。风沙已停,远处那片他曾凝神戒备的空地毫无动静,只有几粒细沙顺着坡面滑落,砸在干裂的土石上发出轻响。
白芷站在他侧后方,左手按着左臂包扎处,目光扫过他的背影。她没说话,只是将软剑重新插回腰间革套,动作比往常慢了一拍。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踩在碎石与沙土交杂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陈无涯走得很稳,但每一步落地时,右肩都会微微一沉。血已经渗过粗布,沿着袖口内侧往下淌,在手腕处积成一片湿黏的痕迹。他没去擦,也没再提刚才那一瞬的警觉。
天光渐亮,荒原尽头浮现出一道灰褐色的轮廓——王庭高墙依山而建,墙体由粗砺石块垒成,顶端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城门前有巡逻士兵来回走动,铠甲碰撞声隐约可闻。
“到了。”白芷低声说。
陈无涯点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顺势活动了下肩膀。疼痛像一根细针,随着动作在筋络间游走,但他呼吸未乱,步伐也未迟缓。他知道,接下来不是拼杀,而是说话。说得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对方听进去。
城门守卫认出二人身份,未加阻拦。穿过狭长的甬道,脚底的石板由粗糙转为平整,空气中多了些烟火气,夹杂着马厩和铁匠铺的味道。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街道两侧商铺陆续开门,有人挑帘张望,见是他们,便低头缩回屋内。消息早已传开,没人敢明面招呼,却都清楚这两人刚从生死边缘回来。
王庭正殿前,两名侍从候在台阶下。见他们走近,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新王已在殿中等候,请随我来。”
陈无涯没有立刻动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补丁摞补丁的布靴沾满黄沙,右脚侧面还裂开一道口子。他弯腰拍了拍,沙土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磨损的线头。
“就这样进去吧。”他对白芷说。
白芷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殿内宽敞,四根巨柱撑起穹顶,地面铺着深色木板,踩上去几乎无声。新王坐在高位之上,身穿玄纹长袍,外罩金边披氅,面容端正,眼神温和。他见到二人入内,立即起身,脸上浮现笑意。
“二位终于归来,一路辛苦。”
陈无涯抱拳行礼,动作干脆,未因伤势拖沓。白芷随之躬身,姿态规整。
“任务已完成。”陈无涯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不低,“神秘部落已答应结盟,愿出骑兵三百,随时可赴前线。”
殿内静了一瞬。
新王眉头微扬,随即朗声大笑:“好!当真大喜之事!”他走下台阶,亲自执起陈无涯的手,“你二人深入险境,破除隔阂,为我族赢得强援,此功不可没!”
他转身面向殿角文书官:“记下,陈无涯、白芷,助我族缔结新盟,首功!待战事平定,必有重赏。
文书官低头应诺,笔尖落在纸上。
陈无涯却未动容。他盯着新王的眼睛,等他说出下一步安排。
果然,新王又道:“我会即刻派遣使者前往该部落,正式缔约,确立军令调度之法。”
“何时启程?”陈无涯问。
新王一顿,笑容稍滞。
“这个还需斟酌时机。”他松开手,踱回几步,“如今边境局势未明,贸然派使团深入,恐遭残敌伏击。安全为上,你说是不是?”
陈无涯没答,只垂眼看向自己掌心。方才被新王握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三百骑兵非同小可。”他换了个方向问,“粮草辎重是否已备妥?若需协同作战,补给线必须畅通。”
“自然,自然。”新王点头,语气轻松了些,“这些细节,自有兵部统筹。你二人刚经历苦战,不必操劳过多。先去歇息,其他事,交给我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婉拒深谈。
陈无涯抬头,看见新王嘴角仍挂着笑,可那双眼睛却未真正聚焦在他身上,反倒时不时掠向殿侧帘幕之后。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玉佩上,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一道细微缺口。
那一刻,陈无涯想起了流民营的老吴头。老人每次说谎,总会不自觉地摸自己拐杖上的裂痕。
他退后半步,拱手:“属下明白。”
白芷也跟着行礼。
新王满意地点头:“去吧,好好休整。你们值得一场安稳睡眠。”
两人转身离殿,脚步踏在木板上,声音渐渐远去。
走出殿门,阳光斜照在廊柱之间,投下长短交错的光影。白芷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没说实话。”她说。
陈无涯靠在廊柱旁,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干粮。这是昨夜出发前老吴头塞给他的,说是能扛饿。他咬了一口,干硬得几乎磨破牙龈。
“不是不说实话。”他嚼着,声音含混,“是根本不想说。‘时机成熟’这种话,从来不是用来做事的,是用来拖事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芷皱眉:“可他为何要拖?我们带回来的是实打实的援军。”
“问题就在这儿。”陈无涯咽下一口,喉结滚动,“一个连三王子旧部都清不干净的王庭,突然多了支外来骑兵,你觉得他会高兴,还是害怕?”
白芷瞳孔微缩。
陈无涯抬手,指向殿宇深处:“他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管不住刀。”
风从宫廊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碎叶与尘屑。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接着是铁甲碰撞的声响。
陈无涯靠着柱子,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屋檐,落在王座所在的方向。帘幕后方才闪过一道影子,身形瘦削,走路时左脚略拖,不是新王的习惯。
他记得那个步伐。
三天前,他在校场外见过此人与一名近臣密语,对方袖口绣着鹰纹——那是保守派将领才有的标记。
白芷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查?”
陈无涯没看她,只将最后一口干粮吞下,慢慢直起身子。肩伤还在疼,但他站得很稳。
“不是我要查。”他说,“是这桩事,它自己露了缝。”
他迈步向前,脚步落在廊下第三块石砖上,恰好避开一处新添的裂痕。那裂缝昨天还没有,像是被人用利器强行撬开又匆匆掩埋。
白芷跟上,手已悄然抚上剑柄。
宫道尽头,一名侍从端着铜盆走过,水波晃荡,在地面映出晃动的光斑。陈无涯经过时,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片反光,看了两息。
然后蹲下身,伸手抹过石砖缝隙——指尖沾上一点暗红,尚未完全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