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上的炭字还泛着灰,陈无涯指尖在那行“可保三日平安”上轻轻一刮,碎屑落在灯影里,无声无息。
他把木牌递给白芷,只说了一个字:“假的。”
白芷没问为什么。她知道陈无涯从不退让,更不会被威胁牵着走。她将木牌翻过来,背面那点焦痕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烧尽的余烬突然有了呼吸。
“他们怕了。”陈无涯站起身,走到帐角的军务图前,手指划过右翼大营的粮仓位置,“昨夜送信的是传令兵打扮,但靴底沾的不是营地黄土,是西墙外干裂的红泥。猎场荒废多年,只有巡边人才会踩那条路——而巡边队今早报了缺员。”
白芷眼神微动:“你是说,有人冒充传令?”
“不止。”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片焦布,“焚狼祭的印记只有死士才烙,可这布是从信使靴底蹭下来的。说明他们急了,连掩饰都顾不上。”
帐内一时安静。灯芯爆了个小火花,映得两人眉目分明。
片刻后,陈无涯笑了下,笑得极轻,却带着股不容错辨的锋利:“那就让他们更急一点。”
天刚亮,操练号角吹响时,陈无涯已混进了戍边营的伙房。他端着一碗粗粥,站在几个正啃干饼的士卒旁边,语气随意:“听说了吗?中原监军要拿三成粮道油水,全归自己人。
那几人动作一滞。
“真的?”一人皱眉。
“还能有假?”陈无涯吹了口热气,“我亲耳听监军副使说的,说是‘补偿损耗’。咱们北境弟兄拼死守边,到头来连口粮都要被扣三成?”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走了,仿佛只是随口抱怨。可那几双眼睛里的火,已经烧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白芷穿着巡哨女官的制式皮甲,提着灯笼走过主营道。她脚步不快,声音却恰好能让路过的几名军官听见:“兵器库钥匙今晚就要移交了,上面说不能再拖。”
她没看任何人,只低头检查腰间佩刀,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戍边营的人能不能忍住不动手。”
说完便走,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消息像风一样卷过军营。到了午时,已有士兵在伙房门口大声咒骂,说南狗欺人太甚。有人摔碗,有人踹翻饭桌,巡逻队不得不赶来压制。
陈无涯坐在偏帐喝茶,听着外面的骚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芷回来时,带了一句话:“将领丙今早召集亲信议事,中途拍案而起,说‘若再退让,不如举旗反了’。”
“果然坐不住了。”陈无涯放下茶碗,“他这种人,表面沉稳,实则最经不起挑。”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还不急。”他摇头,“现在揭发,他只会咬死是被人陷害。我要他亲自把证据递上来。”
傍晚,夕阳压着营墙,拉出长长的影子。将领丙果然以“巡查西防”为由带两名亲兵出营,直奔废弃猎场方向。
白芷早已换上暗色劲装,提前埋伏在猎场边缘的枯沟里。她贴地潜行,借水遁术敛去气息,悄无声息靠近。
不多时,脚步声停在沟沿。将领丙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三日内必须动手。监军若真接管粮权,焚狼誓约就成笑话了。先烧仓,逼新王表态。”
另一人沙哑回应:“火油已备妥,十桶藏在旧马厩。只等你下令。”
“不能再等了。”将领丙咬牙,“昨夜那封警告信没起作用,南狗反而变本加厉。他们想吞我们的命脉,我们就让他们尝尝火烧连营的滋味。”
“丙将军,若事败”
“事败?”他冷笑,“我宁可死在火里,也不跪在南狗面前分一口残羹!”
话音落下,枯沟中的白芷缓缓后退,没惊起一丝尘土。
她回到主营时,天已全黑。陈无涯正在帐中擦拭一把短匕,见她进来,只抬了眼。
“他说了什么?”
“计划烧粮仓,火油藏在旧马厩,十桶。”白芷低声复述,“还提到焚狼誓约不可违,说宁愿死在火里也不妥协。”
陈无涯停下动作,眼神冷了下来:“看来,他是真把自己当殉道者了。”
“现在可以报上去了吧?”
“不能。”他摇头,“他嘴上说得狠,可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影刃是否还有更多人潜伏?这些都不清楚。我们现在上报,最多只能治他一个煽乱之罪,可根还在。”
白芷皱眉:“那你还要等?”
“等他动手。”陈无涯站起身,走到帐门掀开一角,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西区,“明天我会放个消息——就说监军组因争议暂缓入驻,改为五日后试行共管。”
“你是想让他放松警惕?”
“不。”他嘴角微扬,“我是想让他觉得机会来了,催他赶紧把火油运出来,把命令写下来,最好亲手交给下线。”白芷明白了:“你要他留下字据。”
“对。”他点头,“人可以抵赖,信不会。”
深夜,营中大部分人都已歇下。陈无涯与白芷伏在粮仓东侧的暗角,屏息静气。他体内错劲逆走肺俞,气息如断线风筝般飘忽,连最敏锐的武者也难以察觉。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悄然接近粮仓。那人穿着传令兵的制服,左右张望后,迅速将一封信塞进粮垛夹层的缝隙里,随即转身离去。
白芷一闪而出,如影随形。她在对方离开后立刻抽出密信,返回藏身处。
陈无涯接过信,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丙部准备火油十桶,候令而发。”
他没说话,从怀中取出那片焦布,轻轻覆在信纸边缘。随后取出火折,小心烘烤。
火温升起,信纸一角渐渐浮现出一头仰天长啸的狼,四爪燃火——与焦布上的印记完全一致。
“焚狼祭秘印。”白芷盯着那图案,“这是死士之间的信物,只有核心成员才能伪造。”
陈无涯将信和焦布并排放在膝上,一根炭笔在手中缓缓转动。他看着那行字,忽然低声道:“你说,他为什么会用这么明显的印记?”
白芷沉默片刻:“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暴露。”
“不。”陈无涯摇头,“他在乎。但他更怕下面的人不信他。所以要用秘印镇住人心。”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帐帘缝隙,落在远处将领丙的营帐上。灯火已灭,可那位置,像一颗埋在联军腹地的钉子。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陈无涯轻声说,“其实,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白芷看向他:“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将密信折好,连同焦布一起封入一个小布袋,系在腰间,“明天一早,我会让人传话出去——说五日共管延期,改为随时接管。看看这把刀,会不会立刻挥下来。”
帐内重归寂静。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划破夜空。
陈无涯靠在墙边,闭上眼,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
可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布袋上,指节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