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了。如文旺 首发
陈无涯睁开眼,帐外已有动静。铁甲摩擦声由远及近,传令兵在辕门外高声诵读军令,字句清晰——“即日起,中原与北境共掌边防调度,联军编制作三部,统归王庭节制。”
他坐起身,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昨夜那场对峙后,新王果然没有食言。结盟的政令下来得比预想还快,快得像一场急于盖棺定论的仪式。
白芷站在帐口,手里握着一卷刚发下来的布防图。她没说话,只是将图铺开,指尖点在右翼大营的位置:“戍边营第三队今日换防,带队的是个生面孔。”
陈无涯走过去,目光落在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阿古尔。
他记住了这个人。昨夜亲卫押走俘虏时,有个身影站在人群最后,不动,也不低头。那人左臂缠着三道赤铜环,是北境老兵才有的标记。当时他正低声和身旁士兵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可陈无涯还是听见了两个字——“南狗”。
现在这个名字,就明明白白写在联军布防图上。
“走。”他说。
两人出了偏帐,沿着主营道往校场方向去。沿途士兵列队操练,刀戟齐鸣,表面井然有序。可每当有穿中原服饰的人经过,那些原本整齐的呼喝就会慢半拍,有人扭头,有人冷笑,还有人故意把长枪顿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陈无涯脚步未停,眼角余光却扫过每一双眼睛。
到了戍边营驻地,操练正酣。百余名士兵围成一圈,中间一人持双刃戟演练战阵,动作狠厉,招招直取咽喉。正是阿古尔。00小税罔 哽欣罪全他打完一套,收势站定,额上汗珠滚落,眼神却盯住远处观望的几个中原使团随从,冷声道:“练这套‘断喉式’的时候,我爹死在中原箭下。你们说,这仇,该不该报?”
周围响起低沉附和。
陈无涯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阿古尔立刻闭嘴,转身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僵硬。
“陈公子。”他语气平淡,“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陈无涯笑了笑,“就是听说你们这套阵法专克中原剑阵,好奇来看看。”
“不是专克。”阿古尔摇头,“是专杀。”
陈无涯没接话,只盯着他左臂铜环看了两息,忽然问:“你带了多少年兵?”
“十年。”
“十年里,死在中原手上的兄弟有多少?”
阿古尔眯起眼:“三百二十七人。”
“那你知不知道,去年冬天,中原运来的三万石粮,救活了北境七个部落的妇孺?其中就有你老家所在的狼脊部?”
四周一下子静了。
阿古尔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陈无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白芷跟上,走出十余步后才低声问:“他不对劲,但就这么走,不怕他起疑?”
“就是要他起疑。”陈无涯低声道,“真正藏事的人,最怕别人不动声色。我走得越自然,他越会觉得自己没露破绽,反而敢继续动。”
入夜。
军营灯火渐稀。陈无涯换了一身普通士卒的黑袍,脸上抹了灰土,悄无声息地潜至粮仓后侧。这里靠近西墙,平日守卫松散,是传递消息的最佳死角。
他靠在墙根,错劲缓缓流转,却不走寻常经脉,反而逆冲肺俞、斜贯肾府,使体内气息如断线风筝般飘忽不定。这是他摸索出的新法子——真气运行越是不合常理,越能避开他人灵觉探查。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来了。
阿古尔独自出现,站在粮垛阴影里。不多时,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蒙面,身形瘦小。两人交接迅速,一封信塞进阿古尔腰带,对方随即退走。
陈无涯屏息贴近,只听清一句:“西门旧部尚存,不可让南狗染指兵权。”
话音落下,两人分头离去。
他没追,也没动,等足一刻钟才起身回帐。灯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焦黑布料——那是方才蒙面人落地时,靴底蹭到墙灰留下的残片。他在火上轻烤,布角卷起,露出底下一点暗红印记:一头仰天长啸的狼,四爪燃火。
白芷接过一看,眉头微皱:“这不是军中图腾。”
“是焚狼祭。”陈无涯声音低了下来,“二十年前,北境七部中有三部发血誓,永不降中原,每族选出一名死士,在祭火中烙下此印。活下来的人,就成了影刃。”
“你还知道这些?”
“老吴头提过一次。”他顿了顿,“说他们宁可烧死在火堆里,也不跪外族。”
白芷手指一顿。
陈无涯看着她:“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当场揭发他了?”
“你是怕打草惊蛇。”
“不止。”他摇头,“我是想知道,这条线到底通到哪一层。阿古尔一个中层将领,能调动影刃传信,说明背后有人撑腰。而这封信”他抽出一张薄纸,正是方才拓下的信件轮廓,“里面写的不会只是抱怨。”
白芷沉默片刻:“要不要上报新王?”
“报?”陈无涯冷笑,“昨天我才逼他签盟约,今天就跑去说他手下要造反?他会信吗?还是干脆把我和你一起关起来,说我们挑拨离间?”
“那你想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明天我会放出风声,说中原要接管右翼大营的粮草调度。阿古尔要是真和影刃连着,一定会想办法阻拦——甚至动手。”
“万一他不动呢?”
“他会动。”陈无涯笔尖一顿,“仇恨这种东西,压得越久,反弹越狠。他今天能在操场上当众骂‘南狗’,说明已经忍不住了。再推一把,火就得烧起来。”
帐内一时安静。
白芷盯着那幅简图,忽然道:“你说那个俘虏临走前说的话,是不是也在警告你?”
陈无涯动作微滞。
“你会被烧死在火堆里。”她重复了一遍。
他慢慢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那就看看。”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是谁先烧干净谁。”
第二天清晨,军令再次下达。
“中原监军组即刻入驻右翼大营,负责粮秣稽核与兵器配发。”
命令传开不过半个时辰,陈无涯便收到消息:阿古尔召集亲信军官闭门议事,中途有人拍案而起,吼出“绝不能让南狗碰军粮”;另有两名戍边营士卒在伙房争执,一人拔刀指向中原伙夫,被当场按倒。
乱象初显。
午后,他又让人在营中散布另一条消息:新王已同意中原提议,将在三日后举行“合旗礼”,正式将一面联军主旗交由中原将领执掌。
消息放出去时,他正站在了望台上,望着西墙方向。
风起了。
沙尘掠过营地,卷起几片枯叶。一名传令兵策马奔来,远远喊了一句什么。台下的士兵纷纷抬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攥紧拳头。
陈无涯没动。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算时间了。
傍晚,白芷带回新情况:阿古尔今夜未归营,据守夜兵称,他去了城外猎场“巡视边界”。但猎场早已荒废,夜里从无人去。
“他要去见人。”白芷说。
“不一定。”陈无涯摇头,“也可能是等别人来找他。我们放出的消息够多了,该有回应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动手。”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的天际,“我们只管看。看谁接话,看谁递刀,看谁在背后数着时辰,等着那一把火烧起来。”
夜色彻底笼罩军营。
陈无涯坐在帐中,手里摩挲着那片焦布。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半边沉静的轮廓。
帐帘忽然被掀开。
白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递给他说:“刚才巡营时,在东哨口发现的。有人插在地上,没署名。”
他接过一看。
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若撤监军,可保三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