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信纸背面缓缓游移,那枚暗红印章静静躺在陈无涯掌心。他没有立刻收起它,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纹路边缘——似狼非蛇,线条扭曲如缠绕的藤蔓,却又透出一股森然杀意。
白芷站在门边,目光从信移向他:“北狼蛇图腾老吴头提过。”
“不止提过。”陈无涯将印章翻转,对着微弱灯光,“他说那是三十年前被剿灭的‘血牙营’标记。旧王驾崩当晚,这支部队曾屠了三座边境村寨,后来连同主将一起被钉死在祭坛石柱上。”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说这话时,手抖了一下。”陈无涯收起信,系回怀中,“一个能活过流民营劫难的老镖师,不怕刀剑,却怕这个名字。”
白芷沉默片刻,剑穗轻晃:“你是说,隐患不是什么政敌争权,而是死而复生的东西?”
“死人不会动。”陈无涯推门而出,夜风扑面,“但有人想让它站起来。”
两人穿行于宫墙外侧的断巷之间。越靠近北区,地面青砖裂痕越多,杂草丛生,像是多年无人踏足。远处一座坍塌半边的祭坛轮廓隐现,黑影压地,顶端残存一根断裂的旗杆,在风中发出低哑的摩擦声。
白芷忽然停步,抬手示意。
前方三丈处,一块石板微微凸起,边缘缝隙泛着湿痕。她俯身,指尖触地一瞬,迅速收回。
“下面有空腔。”她说,“空气流动方向不对,是人为通风口。”
陈无涯蹲下,手掌贴地,错劲悄然渗入砖缝。一股细微震感顺着经脉回传——地下确有空间,且不止一人走动。
“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他站起身,嘴角微扬,“只是不知道他们是等着伏击闯入者,还是等某个命令动手。”
话音未落,脚下石板骤然掀开,一道黑影自地底暴起,手中弯刀直劈面门!
陈无涯不退反进,左脚横跨一步,身形歪斜如醉汉,竟以肩头硬撞对方肘关节。一声闷响,刀锋偏移,擦着他耳侧掠过,削断一缕发丝。
那人落地翻滚,双足蹬地再扑,左手短戟已从袖中滑出,横扫腰腹。白芷剑出鞘三寸,剑气如线割裂空气,逼得其收招后跃。
火折子“啪”地打亮,昏黄光照出对方面容——青铜半甲覆面,只露一双赤红眼睛;左臂缠满符布,隐约渗出血迹,散发出淡淡的腥腐味。
“血牙营余孽?”白芷冷声问。
对方不答,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双兵器交叉胸前,猛然发力,周身竟腾起一层暗红雾气,呼吸变得粗重急促。
“秘法催血。”陈无涯眯眼,“把自己当祭品点着了。”
话未说完,那人已再度冲来,速度暴涨,刀戟交织成网。陈无涯接连后撤,几次险些被钩住衣角,终于在一次闪避时故意脚步踉跄,跌坐在地。
对方狞笑,一刀斩下。
就在刀锋即将落顶之际,陈无涯右掌拍地,错劲逆行膻中穴,真气逆冲四肢百骸。地面震动,力道借势扭曲反弹,竟自下而上掀起一股震荡波,精准击中对方肋下软甲接缝。
那人动作一滞,攻势中断。
陈无涯顺势弹起,欺身近前,左手扣腕卸力,右手三指并拢,凝聚错劲连点其颈侧要穴。每一击都带着奇异颤动,仿佛逆流而上的溪水撞击礁石,硬生生截断对方气血运行。
“砰!”
叛军头目跪倒在地,双臂垂落,再也无法抬起兵器。
白芷掠至身旁,剑尖抵住其咽喉:“幕后是谁?”
那人咬牙不语,齿间忽有银光一闪。
“小心!”陈无涯低喝。
白芷手腕轻抖,剑风横切,将一颗刚吐出的小丸击飞数尺,撞墙粉碎。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毒囊。”她皱眉,“差一点就让他闭嘴到底。”
陈无涯蹲下,手指搭上对方脖颈脉门,错劲缓缓探入经络。那股驳杂真气如荆棘丛生,却在某几处节点呈现出规律性波动——像是被人刻意引导过的痕迹。
“你体内的功法不是自修的。”他低声说,“有人给你种了‘引子’,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让你发狂杀人。”
那人瞳孔微缩,依旧沉默。
“你们藏在这儿多久了?”陈无涯继续问,“等的是新王登基那天?还是等中原使者离境之后?”
依旧无言。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天机令残片,又从俘虏身上搜出一块烧焦的兵符。两者并排置于掌心,仔细对照。
兵符正面刻着异族古纹,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形状与天机令残缺边缘惊人吻合。
“这不是禁军制式。”陈无涯声音沉了几分,“这是调令凭证,而且是双联结构——一半在你们手里,另一半在谁那儿?”
白芷走近查看,忽然伸手拨开俘虏颈后乱发——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浅淡刺青,形如锁链缠绕狼首。
“这是‘囚誓纹’。”她低声道,“只有被秘密控制的死士才会被烙上这种印记。他们不是自发行动,是被人唤醒的棋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不是单纯的叛乱。”陈无涯将兵符收入袖中,“是早就埋下的局。等王位更替,人心未稳,一举引爆。”
他抬头望向祭坛深处。那里有几根石柱环列,中央摆放着一方残破香炉,炉底积灰未清,显然不久前还有人来过。
“他们不止一个据点。”他说,“这只是前锋。”
白芷将俘虏五花大绑,按在石柱旁。绳索勒紧瞬间,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你们查不到尽头。”
“我不需要查到尽头。”陈无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我只要知道第一刀砍向哪里。”
那人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溢出:“那你该看看香炉底下。”
陈无涯回头。
白芷已掀开香炉,从炉底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绘着王庭布防图,标注了七处守卫换岗时间,其中三处被红墨圈出,写着“可破”。
“今晚?”白芷眼神一凛。
“不是袭击。”陈无涯盯着那行字,“是接应。他们要放什么东西进来,或者让什么人出去。”
他将羊皮纸折好塞入怀中,转身走向出口。
“去哪儿?”白芷问。
“西门。”他说,“赶在他们开门之前,把钥匙换成我们的。”
身后,被缚之人仰头望着石柱顶端裂开的天空,笑声戛然而止。
白芷最后一眼扫过祭坛角落,那里有一堆未燃尽的纸灰,边缘残留半个印记——与信笺上的暗红印章,完全一致。
陈无涯走到通道尽头,忽觉袖中天机令微微发烫。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铁锈和陈年香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