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角跳了一下,映得那枚玉佩边缘泛出一道暗金。新王的手指仍搭在上面,三下轻敲的余音仿佛还悬在空气里,未曾散去。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陈无涯脸上,声音低沉却不容回避:“你救我于危难,我记着。可这王座之下,埋的是我族百年血仇。”
陈无涯没动,也没应声。他只是静静站着,指尖压住腰侧那条褪色蓝布带的一角,轻轻一捋。动作不大,却让体内因错劲滞留而隐隐作痛的经脉稍稍松了些。
“你要我不信你,我也难安。”他忽然开口,往前半步,正对上新王的目光,“昨夜那一战,刀架在谁脖子上,谁心里最清楚。你现在问我能不能信,不如先问你自己——坐上去之后,还想不想守当初的诺?”
新王垂眸,手指从玉佩滑落,落在案上那份未拆的密报上。纸面微皱,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结盟之事,非我一人可决。”他语速缓慢,字句分明,“中原与我族积怨已久,朝中有人视你为援,也有人视你为患。若我贸然昭告天下修好,反倒可能激起内乱。”
陈无涯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想反悔?”
“不是反悔。”新王抬眼,目光如刃,“是加个条件。若你能替我肃清内患,断绝后顾之忧,我便以国书正式通告四方,与中原永结同盟。否则此前所言,作罢。”
殿内一时寂静。ez小税罔 已发布醉薪漳结烛芯又爆了一下,火星溅落在铜盘边缘。
白芷站在陈无涯身后半步,眉梢微动。她没有说话,但右手已悄然移至剑柄附近,指节贴着革鞘,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拔剑出鞘。
陈无涯却抬起手,轻轻一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焦痕未去,布料裂口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夜硬接血魔刀时留下的。他没去擦,只是慢慢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旧伤。
然后他笑了。
左颊酒窝浮现,笑意却不达眼底。
“行啊。”他说,“我帮你清隐患。”
白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但丑话说在前头。”陈无涯继续道,语气轻快得像在谈一笔买卖,“我清的是真正威胁你的‘患’,不是替你铲除异己、打压政敌的‘工具’。你要借我的手杀忠屠良,下次见面,我就用错劲拆了你这王座。”
话音落下,偏殿内再无声响。连烛火都静止了一瞬。
新王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三日后,我会给你一份名单。”
“那我等着。”陈无涯拱手,转身就走。
脚步刚动,身后传来一句:“你为何不问是什么隐患?”
他停下,没有回头。
夜风从廊外吹进来,拂起他粗布短打的衣角。远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得石阶泛青。
“因为真正的隐患,”他轻声道,“从来不是你知道的那些。
说完,他迈步而出。
白芷紧随其后,两人穿过幽长回廊,脚下石板映着灯火,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陈无涯脚步落定之后,如同护阵。
“你不该答应。”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答应又能怎样?”陈无涯边走边说,语气平淡,“让他另找别人?还是看着边境战火重燃,流民营的孩子再饿死一批?”
“你是在拿自己当饵。”白芷盯着他的背影,“他给的不是任务,是试探。”
“我知道。”陈无涯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酒窝一闪,“所以我才说得那么狠。让他明白,我不是来跪着效忠的,也不是来替他杀人立威的。我要他记住——这一局,是我们联手破的困局,不是他施舍的恩典。”
白芷抿唇,没再反驳。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轻响,已是更次交替。整座王庭看似平静,实则暗哨频动,巡逻的士兵比白日多了近一倍。
“你真打算等他三天?”她问。
“等不等,都不重要。”陈无涯望向主殿方向,那里仍有灯火未熄,“他在拖延时间,整理名单是假,查我底细才是真。但他忘了——我也不急。”
他说完,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残破的令牌。铜质斑驳,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正是当日从流民营老者手中接过的半块天机令。
他凝视片刻,又收了回去。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歇着。接下来的事,不会太轻松。”
两人转入偏殿角落的一间静室。门关上前,白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主殿方向。
窗棂内,一道人影正立于案前,手中似握着一封信笺,久久未动。
静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陈无涯靠着墙坐下,闭目调息。错劲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不再剧烈冲撞,但每次运行至膻中穴附近,仍有一丝滞涩感。
他知道这是昨日强行逆转真气留下的后遗症。
白芷坐在门边,一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桌椅陈旧,床榻未铺,显然是临时腾出的居所。
“你觉得他会给什么名单?”她低声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道。”陈无涯睁开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他藏得多深,只要他还想坐稳这个位置,就得靠我们撑着。”
“可我们撑得住吗?”白芷直视他,“一旦开始查,就是往他自己眼皮底下捅刀子。他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所以他才不敢一开始就提。”陈无涯靠在墙上,声音很轻,“他需要一个既能动手、又不会失控的人。而我恰好看起来像个疯子,不怕惹祸。”
白芷沉默片刻,忽然道:“要是他给的名单里,有无辜的人呢?”
陈无涯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有一道浅痕,是错劲外溢时割破皮肤留下的。伤口不深,却迟迟未愈。
“那就撕了它。”他说。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廊下停了一瞬,随即离去。
陈无涯睁开眼,看向门口。
白芷已经站起,手按剑柄,神情冷峻。
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不过是巡夜的。”他说,“让他们看吧。看得越多,越不敢轻举妄动。”
白芷重新坐下,却没有放松戒备。
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两人面容时隐时现。
陈无涯闭上眼,错劲再度运转。这一次,他刻意放缓节奏,让气息沉入丹田深处。系统在他意识中微微震动,没有提示音,也没有文字浮现,但那种熟悉的“补全感”悄然出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经脉断裂处重新连接。
他知道,这是错练通神在自我修复。
也是他唯一能倚仗的底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击声。
两下短,一下长。
陈无涯猛然睁眼。
白芷也同时起身,手已握住剑柄。
叩门声再起,仍是两短一长。
他缓步走到门前,低声问:“谁?”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送信的。”
陈无涯与白芷对视一眼,缓缓拉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纸贴在门板上,用一枚铁钉钉住。
他取下信,退回屋内,展开一看——
纸上空白,唯有背面盖着一枚暗红印章,形状奇特,似狼非狼,似蛇非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