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发白,血顺着掌心流下,在槌柄上涂出一道湿痕。
陈无涯没有松手。鼓槌嵌在掌纹里,像长进了皮肉。他靠在柱子上,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肋骨深处一阵闷痛。右臂垂着,经脉像是被火燎过,麻木中泛起阵阵抽搐;左臂的布条早已浸透,血沿着小臂滑到指尖,滴落在脚边焦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敌营中央,那面猩红旗帜高高扬起,猎猎作响。
紧接着,战鼓声变了。不再是整齐划一的推进节奏,而是急促、错落、毫无规律可言的连击。异族大军如潮水分裂,原本密集的方阵瞬间瓦解,化作数十个精悍小队,贴地疾行,穿插跳跃,走位诡谲得如同夜风中的残影。
“他们散开了。”韩天霸从前方退回,铁枪拄地,喘着粗气,“不是冲锋,是蚕食。东翼刚报,三名守将接连被突入的小队割喉,连示警都没来得及发。”
陈无涯闭了闭眼。耳朵捕捉着大地传来的震颤——那些脚步声并不杂乱,每三步必有一次微顿,落地时力道偏移半寸,恰好踩在先前错劲引爆后残留的气机节点上。
他们在借“错阵”走路。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解析集群运动模式,非对称,高速变频。”
【启动逆向推演:调用过往错误演练数据……生成响应模型】
一行信息浮现在意识深处。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觉般的感知——就像他曾把《沧浪诀》倒着练,把剑招反着拆,结果歪打正着,撞开了另一扇门。
他忽然睁眼,咬破舌尖。
血腥味冲上喉咙,头脑瞬间清明。
“传令兵!”他声音嘶哑,“吹‘蛇蜕’三响,接‘鸦噪’两短。”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取出哨子,按指令组合吹响。长短不一的哨音在战场上空回荡,听起来毫无章法,却让各部守军悄然调整站位,部分弓手退至侧翼高地,刀盾手则收缩成环形防御。
这是他在流民营时和孩子们玩出来的暗号,外人听不出门道,但结盟军核心成员早已熟记于心。
他俯身,用染血的手指在地上划出几道扭曲线条,看似胡乱涂抹,实则每一笔都对应着先前错劲残留的节点。线条延伸、分叉、回旋,最终形成八处看似松散却彼此勾连的“门”。
“这不是阵。”他对赶来的白芷说,“是陷阱网。他们喜欢踩我的旧路?那就让他们踩到底。”
白芷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血痕勾勒的轨迹,眉头微蹙:“这些缺口太明显,像诱饵。”
“就是诱饵。”他冷笑,“但他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加了多重回路,只要踏进任意一门,错劲就会顺着他们的步伐反弹回去,扰乱自身节奏。”
“你叫它什么?”她问。
“癫行八门。”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不讲规矩,只求乱中取胜。”
白芷没再说话,转身就走。几个呼吸间,她的身影已掠向战场边缘,指挥精锐小队按图布控。带毒的铁蒺藜埋入土中,震地铜铃悬于断墙角落,一旦有人靠近,便会发出细微声响,反馈位置。
敌军第一波突击来得极快。
五支小队几乎同时突入,走位交错,专挑防线衔接处切入。其中一支故意绕开一处明显的“破绽”,直扑中央鼓台——目标明确,是要斩首指挥中枢。
韩天霸怒吼一声,率枪队迎上。铁枪横扫,逼退两人,却被第三名敌兵诡异的一拧身法绕到背后,险些被匕首划中后颈。他暴喝发力,反手一枪挑飞对方武器,可另外两队已逼近五十步内。
“该死!他们太快了!”他低吼。
陈无涯站在高台,瞳孔紧缩。他知道问题在哪——敌人已经察觉部分陷阱,开始规避,甚至利用假动作引诱结盟军暴露布防。
不能再等。
他猛然举起鼓槌,狠狠敲下三声闷响。
咚!咚!咚!
不是节奏,是信号。
早已埋伏在侧翼的弓手同时松弦。箭雨落下,却并未射向人影,而是尽数钉入敌军脚前三尺的地面——那里,正是“癫行八门”的第一重错劲节点。
下一瞬,土地微颤。
一股无形波动自下而上窜起,侵入敌兵经脉。数人脚步一滞,脸色骤变,像是体内真气突然失控。一人当场跪倒,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黑血;另一队因节奏被打乱,跃步失衡,竟误撞己方伏兵,刀锋相交,惨叫顿起。
混乱出现了。
白芷抓住时机,身形一闪,软剑如电刺出。剑光掠过,敌首旗官咽喉绽开一线红痕,手中战旗轰然落地。
敌阵首次出现迟疑。几名小队首领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高坡上的拓跋烈。
陈无涯靠着柱子,喘息不止。这一轮反击耗去了他最后几分清醒,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断。他能感觉到,右臂的麻木正在向肩胛蔓延,左手也因失血过多开始发抖。
但他不能倒。
他低头看着鼓面,血迹顺着槌头滴落,在木面上晕开一片暗红。忽然,他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那个流民营孩子送他的破玩意儿。
他把它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
“准备第二轮。”他对身旁仅剩的一名传令兵说,“等他们再动,立刻吹‘鸦噪’四连,接‘蛙鸣’两长。”
传令兵点头,握紧哨子。
远处,拓跋烈站在高坡,手中战旗紧握,指节发青。他望着下方溃散的战团,眼神阴沉,却没有下令撤退。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敌阵再次裂开。
这一次,不再是个体突袭,而是整体变向。所有小队开始以不同速度移动,忽快忽慢,忽进忽退,走位完全打破原有节拍,仿佛一群无序游走的野狼。
陈无涯瞳孔一缩。
他们改节奏了。
“系统……还能跟上吗?”他在心中问。
【检测到非常规变频……尝试逆向拟合……误差增大……警告:模型即将失效】
他咬紧牙关,脑中飞速运转。癫行八门依赖的是对固定节拍的预判,如今敌人彻底打乱频率,等于拆了他的根基。
必须再变。
他猛地吐出口中的哨子,抓起鼓槌,在鼓面上重重划出三道血痕。不是为了响,是为了标记。
“白芷!”他喊。
她闻声回头。
“放弃节点控制,改成流动反击——你带人盯住他们的落脚点,只要有人停顿,立刻斩杀!不要追,斩完就退!”
白芷眼神一凛,立即会意。她挥手示意手下分散,不再固守预设位置,而是像游鱼般在战场缝隙中穿行,专挑敌军换气、转身、微顿的瞬间出手。
韩天霸也反应过来,大吼:“枪队散开!别围,别堵,见缝就扎!”
战局再度翻转。
一名敌兵刚跃起劈刀,白芷便从斜侧闪出,软剑挑断其腕筋,旋即后退,隐入烟尘。另一处,韩天霸一枪捅穿一名队长腹部,不拔枪,借力甩出尸体撞倒两人,迅速撤离。
敌军的优势在于机动,一旦失去节奏压制,反而因分散而难以互相支援。
拓跋烈站在高坡,终于动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弯刀,刀柄上的红宝石映着血光。那一瞬间,整个敌阵为之一静。
陈无涯盯着他,喉咙干涩。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要来了。
他抬起手,将鼓槌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血顺着掌心流到槌尾,一滴,砸在焦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