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掠过鼓面,余音未散。
陈无涯站在高台之上,左手拄着短剑,右手五指蜷曲,动弹不得。血顺着左臂流到指尖,滴落在鼓架边缘,一滴,两滴,砸出暗红斑点。他盯着敌营深处那道黑影——握着“夜斩”的人还未靠近,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闭了闭眼。
不是休息,是调用系统回放。刺客刚才的动作在他脑中一帧帧倒退:出手角度偏移命门三寸,落脚点避开阵眼却踏在错劲残留处,连呼吸节奏都与爆炸后的气流震颤同步。
“他们不是在躲‘错阵’……”他睁开眼,声音低哑,“是在借它发力。”
系统没有回应。这种术法不在武学典籍里,自然无法解析。可陈无涯忽然笑了。那些被同门讥笑为“走火入魔”的歪步法、逆经脉的运气方式,此刻全涌上心头。他曾把《沧浪诀》读成反向心法,把剑招拆解成倒序运行,结果错出一条新路。
现在,他要让别人也走进他的“错”。
他抬手,用刀尖划破掌心,蘸血在地上画符。不是主阵纹路,而是三处孤立节点,彼此不连,却与先前引爆的血纹形成呼应。这是个假枢纽,看似是阵法运转的薄弱点,实则只要触碰,就会引发微震,暴露身形。
“来人。”他低声唤。
一名传令兵迅速上前。
“把重伤员全移到中央营帐,留一个‘昏迷’的医官在角落阴影里,别穿重甲,让他看起来像漏网之鱼。”
对方愣了一下:“可万一真被杀了……”
“不会。”陈无涯打断,“他们会先试探。而这一试,就得死。”
他抬头看向屋檐。白芷已悄然伏在那里,软剑未出鞘,身影静如石雕。她听到了命令,也明白其中凶险——那名“昏迷”的医官,就是诱饵。
远处,韩天霸带着伏兵从侧翼包抄。他们没举旗,没喊号,只以手势传递方位。铁枪握在手中,枪头压地,随时准备合围。
一切就绪。
陈无涯退回鼓架旁,靠柱而立。体力几乎耗尽,右臂麻木如朽木,左臂伤口不断渗血。但他不能坐,也不能闭眼。这一局,拼的是谁先沉不住气。
敌营那边,持“夜斩”的黑影停在坡顶,不动了。似乎在等什么信号。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敌阵边缘滑出,贴墙而行,动作轻得连尘土都不惊。正是之前被擒刺客的同类,面覆黑纱,袖口绣着血狼图腾。
他直奔中央营帐而来,目标明确——那个倒在角落的医官。
陈无涯屏住呼吸。
刺客接近营帐,在门口顿了半息,目光扫过地面。显然察觉到了异常气机波动。但他并未退,反而俯身,指尖泛起幽蓝光泽,缓缓探向“昏迷者”的后颈。
地面赤光一闪,极弱,却足以扰乱步伐。
刺客脚下一滞。
屋顶白芷动了。软剑如银蛇出洞,直刺咽喉。刺客仓促抬手格挡,匕首出袖,却被剑锋削断半截。
他旋身欲退,却撞上另一道人影。
陈无涯从斜侧扑至,短剑拍地,引爆最后一道错劲残流。气浪掀翻刺客重心,他踉跄后退,足踝刚落地,一道寒光掠过。
白芷跃下屋檐,剑尖挑断其筋脉。刺客跪倒在地,挣扎不得。
四周伏兵齐出,韩天霸大步上前,铁枪抵住其喉。
“好小子!”他低喝一声,“真让你猜中了。”
陈无涯喘着气,扶着鼓架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血混着汗往下淌。这一击耗尽了最后力气,但他没倒。
他望向敌营。
那持“夜斩”的黑影仍立原地,许久不动。终于,缓缓转身,退回阵中。
“走了?”韩天霸皱眉。
“不是走。”陈无涯摇头,“是重新布棋。”
白芷走过来,递上水囊。他接过,喝了一口,吐掉带血的唾沫。
“你早知道他们会利用错阵?”她问。
“我不知道。”他抹了把脸,“但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不按规矩练功,不按套路出招,每一次被人说是歪理,其实都是在打破常理。他们找的不是破绽,是共鸣点——我的错劲残留,对他们来说,就像台阶。”
白芷沉默片刻:“所以你设了个更歪的局?”
“对。”他笑了笑,“正路走不通,我就挖个坑,让他们以为那是捷径。”
韩天霸咧嘴一笑:“够损。”
“是活命。”陈无涯收起笑,目光重回敌营,“拓跋烈不会善罢甘休。刚才那人只是探路的。真正的杀招,还没出。”
话音未落,敌阵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辆战车缓缓驶出,漆黑如墨,轮轴不转却自行推进。车上立着一人,披黑色长袍,胸前挂着铜镜,手中握着一根骨杖。
陈无涯瞳孔一缩。
那不是战士,是祭师。
北漠秘术,借魂引煞,能操控死者真气反噬生者。他曾听老吴头提过,二十年前边关一战,整支守军自相残杀,死后尸体仍站立不倒,便是此术所为。
“他们在打死后算盘。”他低声道。
白芷握紧剑柄:“你要怎么破?”
他没答,反而转向韩天霸:“你带的人里,有没有会唱军歌的?”
“啥?”韩天霸一愣,“这时候你还想听歌?”
“不是听。”陈无涯盯着战车,“是要吵。”
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那是流民营孩子送他的玩意儿,吹不出什么调,只能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结盟军每人发一枚哨子,不管会不会吹,开战时一起响。声音越杂,越好。”
韩天霸皱眉:“这能管用?”
“正统秘术讲究清净归一,需凝神聚念。”陈无涯冷笑,“可要是满耳朵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呢?他们还能不能请得动鬼?”
白芷眼神微闪:“你是说……用噪音破咒?”
“没错。”他将哨子咬在嘴里,“他们想靠死人吓活人,我就让活人吵得死人都没法安生。”
韩天霸哈哈大笑:“妙!太他娘的歪了!可我怎么觉得……还真能成?”
他转身就走:“我这就去安排!”
白芷看着陈无涯,眼中有一瞬动摇:“你每次都这样,明明快撑不住了,还在想下一步。”
他没看她,只是把短剑插进腰带,伸手去拿鼓槌。
“因为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不敢轻动。”
咚!
第一声鼓响。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哨音,高低不齐,杂乱无章。有的尖利,有的嘶哑,有的根本吹不响,只拼命晃动。
战车上的祭师猛然抬头,铜镜晃动,骨杖微颤。
他举起杖,口中念咒。
可那咒语刚出口,就被无数哨音撕碎。周围士兵开始躁动,有人抱头蹲下,有人挥刀砍空,显然已有失控迹象。
祭师脸色骤变,再念一遍,声音拔高。
陈无涯猛敲三鼓,鼓声沉重,压过所有杂音。
与此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鼓面上。
血迹蜿蜒,竟隐隐与地面错阵残纹相连。
他低吼一声,强行逆转经脉,错劲逆冲而上,直贯双臂。
鼓声突变。
不再是节奏,而是一种扭曲的震动,仿佛大地在呻吟。
祭师身形一晃,嘴角溢出血丝。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鼓台。
陈无涯站在那里,衣衫破碎,满脸血污,一手握槌,一手撑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可那鼓声,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凿进他的神识。
战车剧烈晃动,祭师跪倒在地,铜镜碎裂,骨杖脱手。
身后异族士兵纷纷倒地,有的抽搐,有的呕吐,有的直接昏厥。
那辆黑车发出吱呀声响,轮轴终于开始转动——却是倒退。
敌营一阵骚动。
陈无涯缓缓放下鼓槌,身体一软,靠在柱子上。
白芷冲上前扶住他。
他喘着气,笑了笑:“看来……歪理也能镇鬼。”
远处,拓跋烈站在高坡,手中战旗垂落,面色铁青。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鼓台。
下一刻,敌阵中央,一面猩红旗帜缓缓升起——那是总攻令。
陈无涯抬头望去,眼神渐冷。
他慢慢站直,从地上拾起鼓槌。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血顺着掌心流下,在槌柄上涂出一道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