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环贴在耳侧的瞬间,那缕微弱的震感再次传来,像是地底有根弦被人轻轻拨动。陈无涯没松手,反而将它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他缓缓放下手臂,目光扫过操练场上正因口令混乱而脚步错乱的士卒们。
“从今天起,不靠铜环。”他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全场杂音,“听不到指令,就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记。”
话音未落,一道月白色身影已踏入场中。披风随风轻扬,落地时无声无息。她解下外袍搭在木架上,抽出软剑,站定在他左后三步的位置——那个距离熟悉得仿佛刻进骨子里。
陈无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翘,酒窝浅现:“还能跟上我的歪路子?”
“你的歪路,我走得最熟。”她答。
围观弟子面面相觑。这些天“错阵”轮训虽已推行,可真正能领会其意者寥寥。多数人仍习惯依赖铜环传讯的节奏,如今骤然断了信号源,动作立刻变得僵硬迟缓。有人甚至踩错了方向,撞上了同伴。
“你们以为‘错’是乱?”陈无涯忽然抬声,打断了窃窃私语,“错了!错是绕到敌人想不到的地方发力。”
他说完便动。
身形一扭,竟以背脊直撞向白芷剑柄。众人惊呼未出,白芷手腕已抖,软剑如活物般缠臂而上,借力弹出,剑尖直指假想敌咽喉。这一击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余一道银光划破空气。
“这……这不是青锋十三式里的任何一招!”有人脱口而出。
“当然不是。”陈无涯笑,“这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白芷收剑回势,呼吸平稳:“他的错劲引偏气机,我顺势切入真隙。”
两人再起。
步伐忽快忽慢,有时看似要迎头相撞,却在毫厘之间错身而过;拳影与剑光交织成网,节奏全无章法,偏偏每一次攻守转换都卡在旁人预判之外。几名老兵看得额头冒汗,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一名年轻弟子喃喃。
“不是靠默契。”另一人低语,“是靠‘错’出来的节奏。”
陈无涯突然一个急停,右脚重重踏地,整片沙场似都为之一震。白芷几乎同时旋身,软剑自肋下反撩,剑穗蓝宝石划出一道弧光。两人背靠背立定,气息交错,却未有一丝紊乱。
“看到了吗?”陈无涯转身面对众人,“我们不动的时候,他们在猜我们会动;我们动的时候,他们又以为我们要停。只要让他们觉得看不懂,那就对了。”
白芷补了一句:“看不懂,就会犹豫。一犹豫,就是破绽。”
士卒们开始尝试模仿,几组人围成小圈演练叠影步。有人依旧手忙脚乱,但也有人渐渐找到了那种“不对称”的韵律——前进一步,退半步;左闪之后不接右避,反而原地转圈。虽然生涩,却已有几分模样。
陈无涯踱步巡视,偶尔伸手纠正一人手臂高度,或踹一脚提醒某人脚步太重。白芷则站在边缘,目光始终追着他移动的背影,直到他走到一组配合失衡的队员前。
“你们太想合拍。”他皱眉,“越想合,越错。记住,不是要一样快,是要错开半拍。”
说罢,他拉过身旁一名愣住的弟子,猛地推其肩头。那人踉跄前冲,正撞向另一人挥来的木棍。千钧一发之际,白芷突兀出手,一掌拍在木棍侧面,将其带偏寸许。
“反应不错。”她说。
那弟子喘着气点头,额上冷汗涔涔。
陈无涯看着她收回的手掌,忽然道:“刚才那一掌,比平时快了半拍。”
白芷淡淡道:“因为你推得太急。”
“我在试你能不能接住。”
“我知道你会试。”
两人对视一瞬,又各自移开视线。
训练继续。
一轮高强度对练后,士卒们陆续歇息喝水。陈无涯站在场心,闭目感受体内真气流转。自从误练《沧浪诀》以来,他的经脉早已与常人不同,错劲运行时往往逆冲奇穴,旁人看来荒诞不经,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他睁开眼,正见白芷走来,手中递过一只水囊。
他接过,仰头饮了一口。水流滑过喉咙,带着微微温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掌心,那一瞬,两人都没缩手。
“旧伤还好?”她问。
“疼的时候就知道还在长肉。”他咧嘴一笑。
她没回应,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肩头绷紧的布条上。那里曾被异族弯刀划开三寸深口,如今结了痂,却仍会在剧烈动作时隐隐作痛。
“再来一次?”她忽然说。
“你说哪一段?”
“最后那次变向。”
“行。”
两人再度入阵。
这一次节奏更快。错破锤横扫低空,白芷软剑贴地游走,如同双蛇缠斗。一次高速交叉换位中,陈无涯突觉肋骨处一阵抽搐——旧伤牵动,身形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刹那,白芷已本能上前半步,肩背抵住他空门,剑锋横切,封死假想敌攻势。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
陈无涯没退。
“刚才那一转,你比我快半拍。”他低声说。
“因为你慢了半拍。”她回。
“我在等你。”
“我知道。”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旋即腾身而起。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不再仅仅是配合,更像是同一股力量分裂出的两条支流,彼此牵引,互为依托。拳风带动剑势,剑尖牵引脚步,连呼吸都逐渐趋同。操练场上尘土飞扬,其他人的演练声仿佛远去,只剩下他们之间的节奏在蔓延。
远处哨塔传来口授令:“巳时三刻,西线轮防更替——”
声音断续,随风飘散。
但陈无涯和白芷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他们已经不再依赖外界指令,而是靠着彼此动作的细微变化调整节奏。一次佯退后突进,陈无涯错破锤砸地,激起一片沙尘,白芷借势跃起,软剑自尘雾中穿出,直取虚位咽喉。
全场寂静。
片刻后,零星掌声响起,随即化作一片喝彩。
陈无涯收势站定,喘息略重,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沙地上,迅速被吸干。白芷立于其侧,执剑静候,神情平静,唯有眼角微红,像是被风沙迷了眼。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错破锤,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斜照,恰好落在她青玉簪上,折射出一点湛蓝光芒,像极了那夜孤岛礁石间的海光。
操练仍在继续。士卒们分组练习叠影步,虽仍有失误,但已有数队能勉强维持错频协同。一名教官模样的老卒站在外围,眉头紧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迈步加入其中一组。
陈无涯缓步走向另一侧正在练习的三人小队,手中错破锤轻点地面,随时准备介入纠正。
白芷没有跟上,而是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她握剑的手很稳,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剑柄末端那颗蓝宝石。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
她忽然察觉自己嘴角微微扬起。
很快又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