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话音刚落,营地里紧绷的气氛忽然松了一寸。有人低声议论,说敌骑退了,总算能喘口气。陈无涯却站在石阶上没动,错破锤依旧斜扛肩头,目光落在那片被晨风吹起的尘土上。
他弯腰拾起的碎陶片还攥在手里,湿泥黏在边缘,指腹蹭过时留下一道灰痕。
“他们不是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静了下来,“是收。”
白芷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你说什么?”
“敌人没打就走,不是怕我们有埋伏。”陈无涯抬眼,“是确认了情报有效——他们知道我们没动主力,所以放心后撤,等下一波‘消息’。”
赵天鹰从军帐中走出,眉头锁着:“你认定敌军靠内线调兵?”
“不是认定。”陈无涯将陶片递过去,“是他们用行动认了。”
他抬步进帐,三人跟入。地图铺开,他指尖划过黑石隘口到断龙岭的路线:“敌骑绕行时避开了三处可伏之地,连马蹄印都规整得不像急退。他们在验证一件事——我们是不是真的按调度令行事。”
白芷盯着地图边缘一处虚标点:“你是说,那封飞鸽传书……其实成了他们的行军依据?”
“正是。”陈无涯取出那张截获的纸条,平放在案上,“‘主力欲动,时机将至’。写这信的人以为自己报了机密,可实际上,他只是替敌人校准了时间表。”
赵天鹰沉默片刻:“若真如此,细作不止一个。能拿到调度令内容,还能预判我军反应……此人必在指挥层附近。”
“不。”陈无涯摇头,“他不在决策圈,但在观察决策。”
他翻开巡更记录,抽出王五的口供:“昨夜浇水延迟两刻,只浇东侧三排。表面看是偷懒,可你们看这里——”他指向地图一角,“东线铜环接驳点埋在这片沙土下,若地面潮湿,共振频率会偏移半息。足够让外人误判指令节奏。”
白芷眼神一凝:“你是说,他在干扰信号?”
“不是干扰。”陈无涯声音沉下,“是模仿。有人在学我们的‘错劲’传导方式,向外发送虚假反馈。让异族以为,我们还在用旧法调度。”
帐内一时安静。
赵天鹰缓缓道:“所以敌军才敢退?因为他们收到了‘一切如常’的信号?”
“对。”陈无涯点头,“细作的目的不是窃密,是布谎。他不需要知道最高军议,只需要确认我们有没有‘变’。只要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打仗,他就成功了。”
白芷忽然问:“那李承恩呢?篡改名册的事怎么解释?”
“他是链子的一环。”陈无涯摊开一张草图,画出几条连线,“孙五送油布,王五掩痕迹,李承恩改记录——动作分散,互不相识。真正危险的是那个在背后串联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调度令出现,知道我们何时会查巡更,甚至知道‘错阵’依赖铜环的弱点。”
赵天鹰盯着那张图:“这种人……会是谁?”
“是个懂老规矩的人。”陈无涯缓缓道,“而且恨新法。越是反对‘错阵’的,越可能是它最了解的敌人。”
白芷眸光一闪:“你是说,有人故意阻挠训练,就是为了让我们退回传统战法?”
“不是为了阻挠。”陈无涯纠正,“是为了维持秩序。在他眼里,乱就是乱,不是战术。他觉得我在胡来,而他才是守住正统的人。”
赵天鹰猛地抬头:“周明远前日还在会上说,错阵违背兵法祖训,必须暂缓推行。”
“所以他最怕我们成功。”陈无涯冷笑,“一旦‘错阵’立住,他的经验就成了废纸。他的地位,他的权威,全都没了。”
白芷低声道:“可他若真是细作,为何不直接传递真情报?反而费力制造假信号?”
“因为异族不要真相。”陈无涯目光冷了下来,“他们要的是可控。只要我们按常理出牌,他们就能算死我们。所以细作的任务,不是告诉敌人我们做什么,而是确保我们永远做他们预料中的事。”
帐外风声掠过旗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天鹰手指敲着案角:“可我们没有证据。仅凭这些推测,动不了周明远。”
“不需要证据。”陈无涯站起身,“需要的是饵。”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亲兵:“去传令,今日军议会改议题——讨论是否暂停‘错阵’轮训,恢复八阵图调度。放出话去,说部分将领联名上书,认为新法风险太大。”
白芷皱眉:“你要引他出声?”
“谁跳出来支持回归旧法,谁就在害怕改变。”陈无涯淡淡道,“更重要的是,他会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一旦他认为自己掌控着局势,就会再次传信。”
赵天鹰沉吟片刻:“若他不上当呢?”
“他会。”陈无涯将那份监控名单折好,塞进袖中,“人一旦觉得自己聪明,就忍不住要炫耀。”
亲兵领命而去。
陈无涯又唤来另一名青锋弟子:“通知西线所有哨塔,从今日起,铜环指令改为口授流转,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暗语。旧系统停用,线路全部挖断。”
“那万一……有人已经记住了频率?”
“那就让他发。”陈无涯嘴角微扬,“发得越多,暴露得越快。”
白芷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等他再写一封飞鸽信。”陈无涯走到帐口,望向远处操练场,“这次,我要知道信往哪儿飞。”
赵天鹰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良久,他提起朱笔,在“传统战法”四字上划下一道红线。笔迹粗重,几乎划破纸面。
白芷起身离开军帐,脚步未停,直奔西线巡查岗。经过石阶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陈无涯仍立在帐前,手中握着一枚替换下来的铜环。环身冰凉,表面有细微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低头看着,忽然翻转手腕,将铜环贴在耳侧。
远处操练场上,士卒正在演练新式步伐。脚步杂乱,节奏错落,像是一群不成调的鼓点。
可就在这混乱之中,有一瞬极短的共振,从地底传来。
很轻。
但确实存在。
他的指节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