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林小满攥着那把黄铜钥匙,指腹磨得发烫。钥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说阁楼的木箱里,有她要的答案。
阁楼积着厚厚的灰,阳光从老虎窗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尘翻飞。木箱就立在角落,红漆剥落,铜锁锈迹斑斑。钥匙插进去,“哢嗒”一声轻响,像时光裂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遝泛黄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挺拔,落款都是“阿珩”。
林小满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日期是二十年前。
“晚晚,今日我又去了老槐树下,你最爱吃的槐花糕,我买了两块,一块给你,一块替你喂了蚂蚁。”
晚晚是母亲的小名。林小满的心猛地一跳,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听母亲提起过什么“阿珩”。
她一封封地读下去,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心事,渐渐清淅。
阿珩是母亲的高中同学,两人在老槐树下相识,一起在图书馆啃书本,一起在晚自习后偷偷溜出校门,去喝一碗甜滋滋的豆腐脑。他会在信里写,晚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盛着星星;会写,等高考结束,就带她去看海。
可高考结束后,阿珩却失约了。
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墨渍晕开,象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晚晚,对不起。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别等我,忘了我。”
信的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
林小满的眼框发酸。她想起母亲总在槐花开的季节,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槐花糕,眼神空落落的。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喃喃地说:“他怎么还不来?”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一生,是围着父亲和她打转的,是柴米油盐,是家长里短,是日复一日的锁碎和平淡。却不知道,母亲的心里,藏着这样一段汹涌的青春,藏着一个没能说出口的遗撼。
父亲去世得早,林小满跟着母亲长大。母亲性子温和,很少发脾气,只是偶尔会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她以为是母亲想念父亲,现在才明白,那些眼泪里,或许还藏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木箱。转身时,却看见木箱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眉眼清亮,站在老槐树下,笑得璨烂。旁边的女孩,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依偎在他身边,眼里满是欢喜。
那是年轻时的母亲,和那个叫阿珩的少年。
林小满捧着照片,指尖微微发颤。原来,母亲也曾那样明媚过,那样热烈地爱过。
她忽然想起,去年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过一个笔记本。父亲在里面写,他知道母亲心里有个人,可他不介意,他只想陪着她,守着她,让她往后的日子,不再孤单。
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沉默寡言,却把母亲宠成了孩子。他会记得母亲爱吃的菜,记得母亲的生日,记得母亲随口说过的话。
林小满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锁上阁楼的门,走下楼。院子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槐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雪白。
一阵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槐花香。
她忽然明白,母亲的一生,或许有遗撼,但并不孤单。有人曾惊艳了她的青春,有人曾温暖了她的岁月。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完成的约定,都化作了老槐树下的风,化作了年年岁岁的槐花香,藏在了时光的深处。
林小满弯腰,捡起一朵落在肩头的槐花,轻轻嗅了嗅。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象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晚晚,我回来了。”
她抬头望去,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块槐花糕,眼神温和,象极了照片里的少年。
老人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象水波一样漾开。
“你是晚晚的女儿吧?”
林小满点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老人慢慢走过来,把槐花糕递给她。
“我叫陈珩。”他说,“二十年前,我去了国外,因为家里出了急事。等我回来的时候,听说晚晚已经嫁人了。我不敢打扰她,只能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来这里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总想着,或许,能再见她一面。”
林小满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原来,他没有忘记。
原来,他一直都在。
槐花还在落,风里满是清甜的香气。林小满接过槐花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过舌尖,漫过心底。
她知道,有些故事,虽然错过了开头,却未必没有结局。
有些爱,藏了二十年,却从未褪色。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老槐树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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