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照进弄堂口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弄堂口的杂货铺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阿婆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越剧,调子慢悠悠的,和这午后的时光缠在一起。
杂货铺不大,货架上挤着酱油、盐巴、卫生纸,还有些五颜六色的糖果,玻璃罐子里的陈皮糖裹着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弄堂里的人都爱来这儿买东西,林阿婆记性好,谁家孩子爱吃什么糖,谁家老人要哪种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阿婆,买包盐。”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林阿婆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一块钱。是住在弄堂最里头的陈家丫头,叫陈念。
林阿婆慢悠悠地起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盐,递给陈念:“丫头,今天放学这么早?你奶奶呢?”
陈念接过盐,小声说:“奶奶去医院了,让我自己回家。”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眼睛红红的,象是刚哭过。
林阿婆心里咯噔一下。陈念的奶奶前年摔断了腿,走路一直不利索,最近听说是心脏又不太好。她摸了摸陈念的头,软乎乎的头发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别怕,晚上来阿婆家吃饭,阿婆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念摇摇头,把钱放在柜台上,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婆”,就低着头跑了。小小的身影拐过弄堂的拐角,很快就不见了。
林阿婆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全靠奶奶拉扯大。她转身从玻璃罐里抓了一把陈皮糖,用小纸袋包好,塞进兜里,准备晚点给陈念送过去。
收音机里的越剧还在唱着,林阿婆却没心思听了。她想起昨天傍晚,看见陈念的奶奶拄着拐杖,在弄堂口张望,嘴里念叨着“念念怎么还不回来”。那时候的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单得让人心酸。
天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凉了。林阿婆锁了杂货铺的门,揣着那包陈皮糖,慢慢往弄堂深处走。弄堂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树影。
走到陈家门口,林阿婆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轻轻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念坐在小板凳上,趴在桌子上哭,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墨迹。桌子上摆着一碗泡面对,已经凉透了。
“丫头。”林阿婆轻声唤道。
陈念抬起头,看见林阿婆,眼泪掉得更凶了:“阿婆奶奶还没回来”
林阿婆走过去,把陈皮糖放在桌子上,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不哭不哭,奶奶会没事的。走,跟阿婆回家吃饭,红烧肉都炖好了。”
她牵着陈念的手,小小的手冰凉冰凉的。陈念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包盐,硬邦邦的。
回到杂货铺后面的小屋里,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屋子。林阿婆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好几块红烧肉放在陈念碗里:“快吃,吃了有力气,奶奶回来看到你好好的,才放心。”
陈念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掉,掉在米饭上,她也不管,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扒饭。
林阿婆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筷子。她想起自己的孙女,和陈念差不多大,住在城里,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每次打电话,孙女都嚷嚷着要吃她做的红烧肉,说城里的红烧肉没有奶奶做的香。
“阿婆,你也吃。”陈念抬起头,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林阿婆碗里。
林阿婆笑了,眼框却有点湿润:“好,阿婆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拐杖拄地的声音。陈念一下子站起来,眼睛亮了:“是奶奶!”
她跑过去开门,果然看见奶奶拄着拐杖,被一个护士扶着,慢慢走了进来。老人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看到陈念,脸上露出了笑容:“念念,饿坏了吧?”
“奶奶!”陈念扑进老人怀里,又哭了起来,这次却是带着笑的。
林阿婆赶紧起身,让护士坐下歇会儿,又去厨房盛了碗热汤:“大姐,你可算回来了,快喝点汤暖暖身子。”
护士笑着说:“阿婆,谢谢您照顾念念,老人家今天检查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多休息。”
那天晚上,小屋里的灯亮了很久。红烧肉的香味,陈皮糖的甜味,还有祖孙俩的笑声,混在一起,暖暖的,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第二天一早,阳光通过窗户照进小屋,落在桌子上的陈皮糖纸上,亮晶晶的。林阿婆坐在竹椅上,又听见了收音机里的越剧,还有弄堂口传来的,陈念清脆的笑声。
暖阳正好,照进了弄堂口,也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