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白衫
初冬的雾总来得缠绵,将旧城区的青石板路浸得发潮。林砚抱着刚整理好的病历夹,站在医院后门的梧桐树下,指尖沾着点消毒水的凉意。
雾色里走来个少年,白衬衫洗得有些泛白,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他垂着眼,步子放得极慢,象是怕惊扰了这满街的雾。林砚多看了两眼——这张脸太惹眼,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却偏偏覆着一层淡漠的雾气,是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好看。
少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像雾凝成的:“请问,内科住院部怎么走?”
林砚指了指雾更浓的方向:“直走,右转第三栋楼。”
少年点头,没说谢谢,转身又融进雾里。白衬衫的衣角在雾中晃了晃,像只掠过水面的白鸟。
此后几天,林砚总能在医院的各个角落撞见他。有时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少年靠着墙看天,侧脸被阳光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有时在食堂的角落,他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慢条斯理地喝着,周遭的喧闹仿佛与他无关。
林砚知道了他的名字,江枳。病历卡上写着,十七岁,白血病。
这个年纪,本该是在操场奔跑的年纪,江枳却只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日复一日地待在惨白的病房里。化疗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原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显单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浸在冰水里,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林砚是规培医生,跟着主任医师查房,每次走到江枳的病房,他总要多停留片刻。江枳不爱说话,查房时总是闭着眼,任由医生摆弄。只有一次,林砚替他量血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江枳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林砚的指尖都僵了一下。
“轻一点。”江枳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林砚连忙松了手,低声道歉。江枳却又闭上了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林砚值夜班,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路过江枳的病房,门没关严,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看见江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外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林砚站了很久,直到江枳放下笔,抬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林砚有些尴尬,正要转身离开,江枳却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进去,看见素描本上画着医院后门的梧桐树,雾蒙蒙的,象极了他们初见那天。
“你画得很好。”林砚说。
江枳没说话,把素描本合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是从医院后面的小河边摘的。
“你好象很喜欢待在窗边。”林砚找了个话题。
“嗯。”江枳应了一声,“能看见外面。”
外面有什么?林砚想,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日出日落,是永远散不去的雾。可对江枳来说,那或许是他能触碰到的,唯一的自由。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林砚会在查房后,带一本画册给江枳;江枳会把新画的素描给他看,有时是窗外的云,有时是走廊里的盆栽,有时,是穿着白大褂的林砚。
林砚的白大褂,江枳的白衬衫,在惨白的病房里,象是两抹单薄的光。
江枳的病情时好时坏,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吃不下饭,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一次,他疼得蜷缩在床上,额头上布满冷汗,却咬着牙不肯叫出声。林砚守在他床边,给他擦汗,握着他的手。江枳的手很凉,象一块冰,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疼的话,就喊出来。”林砚的声音有点哽咽。
江枳睁开眼,看着他,眼底的寒意散去了些,染上了一点细碎的光。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医生,你说,我能活到春天吗?”
林砚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窗外的枯枝,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春天来的时候,江枳的病情突然恶化。
那天的雾格外浓,浓得看不见对面的楼。林砚冲进病房时,江枳正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单薄的背上。
“林医生,”江枳的声音气若游丝,“我画了一幅画,放在枕头下面。”
林砚伸手去摸,摸到一本薄薄的素描本。他翻开,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雾蒙蒙的背景里,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江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画里笑。
江枳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雾里。
后来,林砚再也没见过那样的少年。眉眼锋利,气质清冷,像雾,象风,象一场短暂的梦。
又是一个初冬的清晨,林砚站在医院后门的梧桐树下,雾又起了。他看着雾色深处,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垂着眼,步子很慢,朝他走来。
指尖的消毒水味,混着雾的湿气,漫过了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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