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天师府议事大殿内,气氛凝重如铁,两派势力泾渭分明。
大殿中央,张鲁身着锦绣道袍,头戴玉冠,腰系金带,俨然一副天师派头。
他身后站着十馀位气息深沉的道士,个个身着祭酒服饰,显然都是五斗米道中的重要人物。
益州牧刘焉的支持,加之教内众多祭酒级人物的拥护,让张鲁气势如虹。
对面,张玉真一袭青袍,神色平静。
他身后仅有寥寥数人,但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目光如电,正是五斗米道中德高望重的清虚子祭酒。
虽然人数不及对方,但这几位老道修为精深,不容小觑。
陆离站在张玉真身后不远处,神色平静地观察着场中局势。
他能感受到,张鲁和张玉真身上都流淌着一种奇特的气息。
那是一种纯净而尊贵的紫色道,仿佛与天地同源,与大道共鸣。
“这就是《想尔注》修炼出的紫气道胎?”
陆离心下暗忖,“果然不凡,两人修为都已达到祭识境界,在这末法时代实属难得。”
张鲁目光扫过张玉真一行人,最后停留在陆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剔。
“玉真师弟,多日不见,修为精进不少啊。”张鲁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威严,“听说你在青城山静修,想必是对《想尔注》有了新的领悟?”
张玉真淡然一笑:“师兄过奖了,师弟资质愚钝,不过是遵循祖天师教悔,勤修不辍罢了。
倒是师兄得益州牧看重,日理万机,还能修为大进,实在令师弟佩服。
3
两人言语间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殿内众人都摒息凝神,知道这场关乎五斗米道未来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既然师弟对《想尔注》有所领悟,不如趁今日诸位祭酒都在,展示一番如何?”张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好让大家看看,谁更有资格主持天师府事务。”
他虽名义上执掌五斗米道的事务,却并未得到当代天师授印。
若无都功印与天师印记,便算不得真正主掌五斗米道。
一旦当代关师张衡“仙逝”,天师府主持便可顺理成章继承天师之位。
所以,张鲁才如此费心尽力,想要解决张玉真这个唯一有力的竞争者。
只要对方放弃继承天师之位。
到时候,他就是五斗米道下一代天师的唯一继承人,再无威胁。
有了五斗米道的力量,加之益州牧的支持,巴蜀、汉中二地,便尽在掌握之中,到那时,他未必不能为一方诸候。
张修也不会被他放在眼中。
张鲁心中盘算着。
却听见清虚子祭酒冷哼一声:“张鲁,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天师重伤未愈,你就急着要确定主持之人了?”
张鲁微微一笑:“清虚师叔言重了。如今天师道内忧外患,正需要一位修为高深、能服众望之人主持大局。若玉真师弟确实比我更适合,我张鲁自愿退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杀机。
清虚子还要再说,却被张玉真拦住了。
“师兄既然有此雅兴,师弟自当奉陪。”张玉真平静地说,“不知师兄想要如何比试?”
张鲁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光芒:“简单!你我同修《想尔注》,都已凝聚紫气道胎。不如就比试一下对道胎的掌控如何?”
他袖袍一拂,三盏青铜古灯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三才灯,能测试修道之人对天地人三才之气的感应和掌控。”张鲁解释道,“你我各以紫气道胎催动此灯,看谁能点亮更多的灯盏,且光芒更盛者胜出,如何?”
清虚子脸色微变:“张鲁,你明明知道三才灯需要道胎大成的修为才能完全点亮,玉真师侄修为尚浅,你这是故意为难!”
张鲁故作惊讶:“哦?我以为玉真师弟既然敢来,必然已经修炼到道胎大成了。若是修为不足,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这番话说得极为刁钻,既挤兑了张玉真,又暗示他不够资格。
殿内众人都看向张玉真,等待他的回应。张玉真却是不慌不忙,转头看向陆离,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离微微点头,传音道:“无妨,尽管一试。你的紫气道胎虽未大成,但根基扎实,未必输于他。”
得到陆离的鼓励,张玉真心中大定,朗声道:“既然师兄有意,师弟自当奉陪。”
两人走向大殿中央,相对而立。三盏青铜古灯悬浮在两人之间,散发出古朴沧桑的气息。
“师弟先请。”
张鲁做了个请的手势,看似大度,实则是想先探探张玉真的底细。
张玉真也不推辞,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
片刻后,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紫色光华,一股纯净而尊贵的道从他体内涌出,缓缓注入三才灯中。
“嗡”的一声轻响,第一盏代表人灯的青铜灯亮了起来,散发出温和的紫色光芒。
接着第二盏代表地灯的灯盏也开始发光,但光芒明显弱了许多。
当张玉真试图点亮第三盏天灯时,无论他如何催动紫气道胎,灯盏都只是微微闪铄,无法真正亮起。
最终,两盏灯亮着,第三盏若明若暗。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能点亮两盏半三才灯,在年轻一辈中已是佼佼者,但比起张鲁恐怕还是有所不及。
张玉真收功而立,面色微微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师弟果然天赋异禀。”张鲁笑道,“如此年轻就能点亮两盏半三才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现在轮到为兄了。”
张鲁迈步上前,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周身突然紫光大盛,一股远比张玉真磅礴的道汹涌而出,直接注入三才灯中。
“嗡!嗡!嗡!”
三盏灯几乎同时亮起,散发出耀眼的紫色光华,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尤其是第三盏天灯,光芒之盛令人不敢直视。
“三灯齐明!大师兄果然已经道胎大成了!”
“看来主持之位非大师兄莫属了!”
张鲁身后的祭酒们纷纷露出满意的神色。
清虚子等人面色凝重,他们没想到张鲁的修为已经精进到这种程度。
张鲁得意地看向张玉真:“师弟,看来还是为兄略胜一筹啊。”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未必。”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站在张玉真身后的陆离。
张鲁眉头一皱:“这位是?”
“在下陆离,玉真道友的朋友。”陆离微微拱手,“方才观两位比试,颇有所得。张鲁道友虽然点亮三灯,但光芒外放而不能内敛,紫气虽盛却杂而不纯,恐怕是借助外力强行提升修为所致。”
这话一出,张鲁脸色顿时大变:“胡说八道!你一个外人,懂什么《想尔注》精义!”
陆离不慌不忙:“在下确实不懂《想尔注》,但大道相通,万法同源。道友的紫气道胎看似强大,实则根基不稳,若不及早纠正,只怕将来难有寸进。”
他转向三才灯:“不如让在下演示一番,何为真正的内敛之道?”
不等张鲁反对,陆离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无形之力注入三才灯中。
说来也怪,那原本耀眼的三盏灯突然光芒尽敛,变得朴实无华。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三才灯突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灯盏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交织成玄奥的图案,散发出一种远比紫气更加深邃浩瀚的气息。
“这是道韵显化?”清虚子惊呼出声,“只有对大道有极深领悟之人,才能让三才灯显现出道纹!”
张鲁面色铁青,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离对大道的理解,远在他之上。
“阁下果然深藏不露。”张鲁咬牙道,“不过这是我五斗米道内部事务,阁下一个外人,似乎不宜过多插手吧?”
陆离淡然一笑:“在下确实是个外人,但见不得有人以势压人,以强凌弱。
更何况,玉真道友是在下的朋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这时,张鲁身后一位中年祭酒开口道:“大师兄何须与这外人多言?既然比试已见分晓,还是继续商议正事要紧。”
清虚子却摇头道:“不然。陆道友虽非我教中人,但方才展现的境界确实高妙。老夫认为,主持之位事关重大,不宜仓促决定。”
双方顿时争论起来,大殿内气氛再度紧张。
陆离冷眼旁观,心知今日只能帮张玉真压住对方气焰,却无法直接助他夺得主持之位。
五斗米道内部势力错综复杂,张鲁有刘焉和众多祭酒支持,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动摇。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清虚子忽然看向陆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陆道友境界高远,老夫佩服。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离微微颔首:“长老有请,敢不从命。”
清虚子又对张玉真道:“玉真师侄也一起来吧。
张鲁见状,脸色微变:“清虚师叔,这是何意?”
清虚子淡然道:“老夫自有主张,你们在此等侯便是。”
说罢,不顾张鲁难看的脸色,引着陆离和张玉真向殿后走去。
三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这里守卫森严,处处设有禁制,显然是五斗米道的重要之地。
清虚子挥手让守卫退下,带着两人进入一间静室。
室内布置简朴,唯有一张云床,上面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道士。
“师尊!”张玉真惊呼一声,快步走到床前。
陆离凝目看去,只见这位中年道士虽然气息微弱,但周身隐隐有紫气流转,修为高深,不亚于神游之境的强者。
想必这就是二代天师张衡了。
只是陆离发现,这位五斗米道的当代天师,泥丸宫中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盘踞。
且体内所结紫丹早已四分五裂,布满了裂痕。
要不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护住,紫丹早就破碎,身死道消。
清虚子叹了口气:“天师为对抗八部鬼众,处理戒鬼井之患,不惜耗损本源,遭受重创,至今未愈。”
张衡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虽然虚弱,却依然清澈瑞智。
他先是看向张玉真,微微点头,随后目光落在陆离身上。
“这位是————”张衡声音虚弱,却自带一股威严。
清虚子忙道:“这位是陆离道友,玉真师侄的朋友。方才在前殿,多亏陆道友出手,才没让张鲁一方太过嚣张。”
张衡微微点头,勉力坐起身来:“多谢陆道友相助。玉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分。”
陆离拱手道:“天师客气了。在下与玉真道友意气相投,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张衡仔细打量陆离,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道友修为深不可测,似乎————并非完全走的内丹修炼之路?”
五斗米道底蕴深厚,张衡身为一代天师,看出了他修炼体系的特殊自然是理所应当。
“天师慧眼。”陆离坦然道,“在下确实另有机缘,修炼之路与当今道门主流有所不同。”
张衡眼中闪过一抹异彩,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师尊!”张玉真急忙上前扶住张衡。
清虚子叹道:“天师的伤势越发沉重了,若非如此,张鲁也不敢如此嚣张。”
张衡缓过气来,苦笑道:“是我无能,让五斗米道陷入如此境地。张修叛教自立,偷盗雌剑;张鲁勾结外援,野心勃勃;八部鬼众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啊!”
张鲁虽是他亲子。
可离经叛道,并不满足五斗米道的天师之位,野心很大,张衡继承天师之位,恪守祖天师遗训,一心修道,并不希望过多干涉世间皇权更迭。
所以对张鲁颇为不喜。
只是,他这个儿子天赋出众,能力也强,通过其母与刘焉家的关系,得到这位州牧大人的信任,早早在刘焉手下谋得了一个公职。
如今更是想要彻底掌控五斗米道天师府。
他看向陆离,忽然道:“陆道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天师请讲。”
“玉真虽天赋异禀,但年纪尚轻,修为不足。如今教内危机四伏,我希望道友能多加关照,助他一臂之力。”张衡诚恳地说。
陆离正色道:“天师放心,玉真道友于我有恩,我定当尽力相助。”
张衡欣慰地点点头,又从枕下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张玉真:“这是我对《想尔注》的一些心得,或许对你有用。记住,修炼紫气道胎,重在感悟天地,而非一味追求力量。”
张玉真郑重接过玉简:“弟子谨记师尊教悔。”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道童惊慌的声音传来:“清虚师祖,不好了!张鲁师叔带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探望天师!”
室内三人脸色顿时一变。
清虚子沉声道:“看来他们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张衡苦笑:“怕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去会会他们。
,他看向张玉真:“道友暂且在此照顾天师,我去打发他们。”
张玉真担忧道:“陆道友小心,张鲁身边有不少高手。”
陆离淡然一笑:“无妨,我自有分寸。”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眼中闪铄着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