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鹤鸣山,陆离一路向东南而行。
越是远离那座被污染的道源圣城,空气中的魔气就越是稀薄,但另一种压抑感却逐渐笼罩心头—
那是乱世特有的烽烟气息,是生灵涂炭的悲鸣,是天下将倾的预兆。
途中经过几个村落,尽是一片荒芜景象。
田地荒废,屋舍残破,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蜷缩在断壁残垣间,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
一队官兵呼啸而过,马蹄踏起尘土,却不是去保境安民,而是抢掠本已所剩无几的粮草。
“这世道,真是越发艰难了。”一个老丈蹲在村口,看着被践踏的庄稼,喃喃自语。
陆离驻足询问:“老丈,这是何处兵马?”
老丈抬头看了陆离一眼,见他气度不凡,苦笑道:“还能是谁的,自然是州牧大人的兵。说是要剿灭黄巾馀孽,却先抢起自家百姓的粮食来了。”
陆离默然。
黄巾之乱虽平,天下却未恢复太平。
各地州牧、刺史拥兵自重,汉室威严扫地,皇室衰微,地方割据之势已成。
“听说皇甫嵩将军正在冀州清剿黄巾残部?”陆离想起途中听到的消息。
老丈点头又摇头:“是有这么回事。皇甫将军确是国之栋梁,但如今天下纷乱,各方势力各怀心思。
冀州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南阳袁公路,粮草充足,野心勃勃;幽州公孙瓒,骑兵强悍,桀骜不驯”
老人如数家珍般道出各地豪强,让陆离不禁侧目。
这老丈看似普通村民,见识却是不凡。
“那益州刘焉呢?”陆离顺势问道。
老丈冷笑一声:“刘君郎?打着镇靖地方的旗号入蜀,实则割据一方,与张鲁那伙道士纠缠不清,哪还顾得上天下大事!”
正说话间,远处忽然烟尘滚滚,又有一队兵马经过。
这队人马衣甲鲜明,旗号上大书“皇甫”二字。
“是皇甫将军的部队,”老丈低声道,“听说他们在巨鹿大破黄巾残部,正要回师洛阳。”
陆离凝目远望,只见队伍中一名将领金甲红袍,气势非凡,确有名将之姿。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小将,其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让陆离多看了两眼。
“那少年是?”
“那是孙坚将军的长子孙策,人称小霸王,勇猛异常。”老丈道,“孙将军如今在皇甫将军麾下效力,一同讨贼。”
天下大势,分合不定,豪强并起,却无人能重整河山。
陆离心中明了,这乱世才刚刚开始。
告别老丈,陆离继续南下。
越靠近蜀地,越是能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官兵巡逻越发频繁,各地关隘盘查严密,似乎都在防备着什么。
三日后,陆离进入蜀地边境。
在一处茶棚歇脚时,他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听说了吗?天师道那张修,前些日子差点被人刺杀!”一个行商打扮的男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什么?张天师神通广大,谁能刺杀他?”
“不清楚,据说是个外来者,手段高强,直闯天师府,差点得手!最后还是张大天师请出了法宝,才将那刺客击退。”
陆离手中茶碗微微一顿。
他立刻想起在鹤鸣山遭遇的那个神秘大巫师,难道与此人有关?
“不过张天师因祸得福啊,”行商继续道,“听说他在战斗中感悟天道,修为大进,正要闭关呢!”
陆离眉头微皱。
这听起来不象张修的作风,其中必有蹊跷。
就在这时,陆离忽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神念悄然展开,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发明晰,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无形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来,有人已经注意到我了。”陆离心下明了,却也不露声色,继续喝茶o
与此同时,巴郡天师道总坛内,张修正与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神秘人对话。
“他已经进入蜀地,正在前往青城山的路上。”
黑袍人的声音嘶哑难听,仿佛金属摩擦。
“此人身手不凡,在鹤鸣山轻松斩杀了你派去的鬼卒,还破了我在山中布下的几个局。”
张修面色阴沉:“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要与我天师道为敌?”
“不清楚来历,但绝非寻常修士。”黑袍人道,“我试图用巫镜窥探他的根底,却被他察觉,反噬之下差点受伤。此人的神识敏锐的可怕。”
张修踱步片刻,忽然道:“既然不能为敌,或许可以为我所用?如今教中正值多事之秋,若得此强援”
黑袍人发出刺耳的笑声:“好主意!正好借此人之手,除掉那几个老不死的。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算计。
三日后,陆离抵达青城山脚下。
青城山不愧有“青城天下幽”之美誉,群峰环绕,状若城郭,林木青翠,四季常青。
山中云雾缭绕,宫观亭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宛如仙境。
但与鹤鸣山的死寂不同,青城山虽然幽静,却充满生机。
山间灵气充沛,隐约可见道士身影穿梭其间,诵经声、钟磬声不时传来,显出一派兴旺景象。
山脚下有个小镇,因青城山香火而兴旺。
陆离在镇中找了个茶馆坐下,想要打听五斗米道的近况。
不等他开口,邻桌几个香客的谈话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天师府又出大事了!”一个胖商人神秘兮兮地说。
此天师府自然是五斗米教。
并非张修所创天师道。
“又怎么了?不是说张天师闭关了吗?”同伴好奇地问。
“不是张大天师,是小天师!”胖商人压低声音,“听说二代天师病重,已经卧床不起了!现在天师府乱成一团,几个嫡系子弟都在争夺继承权呢!”
陆离手中茶碗微微一顿。
“二代天师?张衡天师?”另一个香客插嘴,“不是说修为高深,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在修炼什么秘法出了岔子,也有人说是被人下了毒”胖商人声音更低了,“现在天师府分成了好几派,最有希望继承天师之位的是张鲁和张玉真。”
“张鲁不是已经在汉中自立为师君”了吗?怎么还要回来争天师之位?”
“这你就不懂了!汉中的师君”哪比得上正牌的天师”名号?那可是祖天师正统传承!”
陆离凝神细听,心中波澜起伏。
张玉真果然在此,而且被卷入了天师传承之位的争夺。
“那张玉真听说年纪轻轻,怎么争得过张鲁?”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张玉真虽然年轻,但据说是祖天师直系血脉,天赋极高,深得几个长老喜爱。而且听说他在外游历时,结识了不少高人,有了靠山呢!”
陆离微微一笑。
“不过张鲁也不是好惹的,他在汉中经营多年,手下能人辈出。听说还得到了那个鬼巫”的支持”
“鬼巫?可是那个能用巫术操控人心的可怕人物?”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胖商人紧张地四处张望,“那鬼巫邪门的很,据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受他控制。张鲁有他相助,怕是胜算更大啊”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鬼巫?恐怕就是在鹤鸣山背后搞鬼的那个大巫师了。
就在这时,茶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陆离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五斗米道服饰的道士正在街上与另一伙人对峙o
“张允承,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中年道士怒喝道,“青城山乃清净之地,岂容你带兵闯入!”
对面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冷笑一声:“张师叔,我奉家父之命,前来迎接玉真师弟回天师府商议要事,何来带兵之说?”
陆离凝目看去。
那被称为张允承的中年人身旁跟着十几个劲装汉子,虽然穿着普通,但步伐沉稳,目露精光,分明都是练家子。
更远处,还有一队骑兵在不远处徘徊,显然是来接应的。
“哼,带这许多人来迎接”,真是好大的排场!”中年道士冷笑,“玉真师侄正在闭关,不见外客,请回吧!”
张允承面色一沉:“师叔这是要违抗大伯的命令了?别忘了,大伯如今代掌天师府,有权处置一切事务!”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陆离看在眼里,心下明了。
这张允承应该是张鲁一派的人,前来“请”张玉真回去,显然不怀好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允承师兄远道而来,师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袍道士缓步走来,不是张玉真是谁?
多日不见,张玉真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深邃,气息也越发凝练,显然修为有所精进。
他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走向张允承。
“玉真师弟总算肯现身了。”张允承皮笑肉不笑,“为兄奉大伯之命,特来请师弟回天师府商议继承大事。”
张玉真淡然道:“有劳师兄跑这一趟。不过师尊有命,命我在青城山静修,不便远离。天师府的事务,有诸位长老和师兄们主持即可。”
张允承脸色一沉:“师弟这是要违抗天师府的命令了?”
“不敢。”张玉真依旧从容,“只是师命难违。若是大伯真有要事,不妨请他来青城山一叙,师弟必定扫榻相迎。”
他父亲早已不在。
这张允承与他是同辈,不过出自旁系。
而张鲁与他皆为五斗米道张家嫡系血脉,还是他的大伯,二人身为嫡系,拥有继承天师之位的资格。
这才引得对方出手。
张允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青城山道士,终究不敢用强,只得冷哼一声:“好!师弟的话,为兄一定带到!我们走!”
说罢,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张玉真目送他们远去,这才转身对围观的百姓和香客施礼道:“惊扰各位了,还请继续用茶。”
众人纷纷还礼,议论着散去。
张玉真正要返回山中,忽然心有所感,转头看向茶馆方向,正好与陆离的目光对上。
他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喜之色,快步向茶馆走来。
“陆道友!你怎么来了?”张玉真激动地握住陆离的手,“我还以为————”
陆离微笑打断:“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方才那一出,很是精彩。”
张玉真苦笑摇头:“让道友见笑了。家中纷争,实在惭愧。”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故人重逢,在这乱世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道友请随我来。”张玉真引着陆离向山中走去。
一路上,张玉真简要说明了如今天师府的情况。
原来二代天师张衡确实突发重病,昏迷不醒。
张鲁趁机攫取大权,自封“代天师”,排除异己。
许多忠于正统的道士不得不离开鹤鸣山,来到青城山另立根基。
“那张修与鬼巫,又是怎么回事?”陆离问道。
张玉真面色凝重:“张修与鬼巫勾结,窃取雌剑,自立门户。而张鲁看似与张修对立,实则暗中也与鬼巫有联系。我怀疑师尊突发重病,就与鬼巫的巫术有关。”
陆离点头,将自己在鹤鸣山的见闻和与张道陵神念的对话择要告知了张玉真。
张玉真听得目定口呆,特别是听到“绝灵时代”的预言时,更是面色惨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难怪近些年修行越发艰难,许多前辈修为不进反退”
至于恢复鹤鸣山灵脉一事,干系重大,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为。
除非,张玉真成为第三代天师!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青城山深处的一处幽静院落。
这里灵气充沛,景色幽雅,几间茅屋简单却整洁,显然是张玉真清修之所。
“道友远来辛苦,暂且在此歇息。”张玉真道,“如今天师府局势复杂,道友的出现,恐怕已经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陆离淡然一笑:“无妨。我既然来了,自然要会一会这些人物。”
就在这时,一个道童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书信:“师叔,天师府来的急信。”
张玉真拆信一看,面色微变:“张鲁邀请我三日后前往天师府,商议继承之事,而且,他取得了诸多祭酒的支持,我————不得不去。
陆离意识到这位昔日好友的难处。
张鲁发出正式通知,且着急了五斗米道诸多祭酒内核骨干,张玉真若是再不出现,必定会被视作放弃了继承天师之位的权利。
这是阳谋!
不过,见张玉真神色有些难堪,陆离心中一动,知道信上必定还有其他内容。
他并未避讳,直接开口询问。
尤豫了半晌,张玉真才艰难道:“信上还说————还请陆道友一同前往。”
陆离挑眉:“哦?消息传得真快。”
对方这是已经盯上他了。
张玉真面色凝重:“看来他们在青城山有眼线。道友,此事凶险,你————”
陆离摆手打断:“既然受邀,自然要走一遭。我也正想见识一下,这位鬼巫究竟是何方神圣。”
望着天师府方向,陆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