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滔滔黄河,浊浪排空,水汽氤氲中,便踏入了司隶地界。
帝国的心脏局域,气氛陡然为之一变。
盘查的关隘哨卡明显增多。
披甲执锐的官兵神情倨傲,带着京畿之地特有的、近乎病态的优越感。
仔细审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然而,在这份倨傲之下,陆离敏锐的神识却能捕捉到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紧张,仿佛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全靠那身官皮撑着门面。
流民的数量丝毫不比河北少,甚至更多。
但他们被更有力地驱赶、限制在特定的荒僻局域。
如同刻意清扫出的疮疤,生怕这些“污秽”沾污了帝都洛阳那虚假的繁华盛景。
陆离对那座汇聚了汉室四百年气韵的古城倒是颇感兴趣。
“只是————还不是时候!”
他毫不尤豫,转身离开。
然后沿着黄河主流西行,时而于岸边漫步,感受脚下大地脉络的微弱震颤;
时而付些铜钱,搭乘简陋的渡船,于波峰浪谷间体会这条母亲河所承载的磅礴地气与亿万股纷杂混乱的愿力、怨力。
这一日,行至黄河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巨大拐弯处,着名的渡口——孟津。
此处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商旅车队驮运着货物,焦急等待。
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则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还有零星执行公务的兵士夹杂其中,更显混乱。
陆离静立一隅,等待渡船,神识如水波般自然铺散开来,淡然观察着这红尘百态。
忽然,他心神微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名青年身上。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看似与寻常路人无异,却难掩其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英伟,线条刚毅。
尤其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顾盼之际自有威严,绝非池中之物。
他身边跟着四五名看似仆从的汉子。
虽作寻常打扮,但个个太阳穴高鼓,步履沉稳异常,眼神锐利如鹰。
看似随意站立,实则暗合护卫阵势,将青年隐隐护在中心。
更引陆离注意的是,在他灵视之中,这青年头顶上方尺馀之处,竟隐隐有一道淡薄却凝而不散的赤白气运缭绕升腾!
那气运虽未成蛟龙型状,却已初具峥嵘之象,潜藏于这茫茫人海之中,尤如沙砾中的明珠,虽光华内敛,却难逃真正高人的法眼。
“竟是身怀中兴之气的人物?”陆离心中微讶。
观其年岁气质,绝非洛阳城中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室嫡系,那便只能是————地方豪强中极具潜力的俊杰,或是军中未来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将星?
此人气运虽显,却似乎并未完全觉醒,仍处于潜龙在渊的阶段。
恰在此时,渡口发生了一阵骚动。
几名税吏神色嚣张,正推搡着一名衣衫褴缕的老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粗暴地抢夺其手中紧攥的几枚破旧五铢钱充作重税。
老农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
周围人群面露不忍,却皆敢怒不敢言。
那布衣青年眉头立刻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对身旁一名最为沉稳的护卫低语了一句。
那护卫点头,大步上前,挡在老农身前,与税吏交涉了几句,并从怀中取出一些钱币递过去。
税吏见这伙人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护卫精悍,倒也不敢过分造次。
悻悻地拿了钱,骂咧咧地走了。
青年这才上前,亲手扶起感恩戴德的老农,又温言安慰了几句,并从自己本就不多的行囊中分出些许干粮塞给老人。
动作自然,神情恳切,虽只是小事,却自有一股体恤百姓、敢于担当的气度流露出来。
陆离暗暗点头。
乱世之中,身负气运者不少。
但既能身负气运,又能有这份仁心与担当者,却是凤毛麟角。
无论其最终目的为何。
此刻的言行,已胜过那些只知盘剥欺压的蠹虫千百倍。
似乎察觉到陆离长久的、平静无波的目光,那青年抬起头,准确地向陆离所在方向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与探究,他似乎本能地觉得这个独立一隅的青衫道人气度非凡,沉静如深潭,却又完全看不透其深浅,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陆离并未避开目光,反而对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深意、仿佛看透了什么却又并不在意的淡淡笑容。
青年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反应。
他看不透陆离,但那份平静和深邃却让他不敢怠慢,出于一种对未知的谨慎与基本的礼节,他也远远地拱手,回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此时,渡船已至,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青年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另一条稍大些的渡船,并未再与陆离有任何交流,仿佛这只是旅途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
陆离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此人命格已显,绝非庸碌之辈,未来天下大乱,必有他一番作为。
此次偶遇,不过是在这幅波澜壮阔、尚未完全展开的时代画卷上,不经意间瞥见的一笔浓重底色。
他记住了此人的面容与气息,或许将来,因缘际会之下,还会有交集之时。
渡过黄河,踏上南岸。
司隶之地的压抑感仿佛实质般浓重。
陆离不欲多留,加快步伐,欲尽快穿过这片是非之地。
途中,他超强的耳力偶尔能捕捉到行人压低的议论,提及洛阳近日似乎发生了某些不寻常之事,多与“天灾”、“警示”、“陛下受惊”等词联系在一起,但皆语焉不详。
陆离神识悄然扫过。
从那些破碎的交谈和弥漫的恐慌情绪中,拼凑出一些信息碎片:
南宫火灾、德阳殿受损?彗星昼现?陛下因此惊惧卧病?
他对这些皇家秘闻、天人感应的把戏毫无兴趣,只觉得这煌煌帝国从中枢开始的崩溃,正在从各个层面加速显现,如同一个病入膏盲的巨人,最后的疯狂与虚弱交织。
离开司隶内核局域,进入弘农郡地界。
此处多山,古道蜿蜒于秦岭馀脉之间,人烟逐渐稀少。
历史的厚重感与苍凉意,仿佛沉淀在每一块山石、每一捧黄土之中。
陆离行至一处名为“函谷关”的旧地附近。
并非汉武帝所移的新函谷关,而是更古老、已逐渐荒废的秦关旧址。
虽关隘残破,雄姿不再,但地势依旧险峻无比,峭壁千仞,谷深林幽,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更流传着老子李耳骑青牛西出化胡的玄妙传说。
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千年不散的金戈铁马杀伐之气。
与那渺渺先贤悟道超脱的玄妙气息相互交织,形成一种独特而矛盾的场域。
陆离放缓脚步,仔细感知着这片土地的不同寻常。
他在一处僻静背风的山涯下,发现了一块半埋于泥土荆棘中的残破古碑。
碑体斑驳,布满苔藓,其上铭文并非当世隶书,而是更为古老、接近天地万象的云篆鸟文,寻常人根本无法辨识,只会将其视为无用的废石。
但陆离却驻足细观,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碑文记载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修炼功法。
而是一段关于此地“地脉”走向、节点特性的古老记述。
文末更附有一个严肃的警告:
言及此地乃上古“绝天地通”大事件后,残留于世的少数空间薄弱节点之一,若遇天地大变,或强大外力冲击,可能导致地气暴乱,甚至引发不可测的时空涟漪之后果。
碑文末尾,镌刻着一个极其古老的印记。
似图非图,似字非字。
结构繁复而玄奥,蕴含着一种与当前主流修行体系迥异,却更为古朴、浩瀚,直指本源的意境。
“上古炼气士的遗存?”陆离若有所思。
这片神州大地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不久前广宗的惊天斩龙,黄天之力与大汉国运的剧烈碰撞,或许无形中也冲击到了这些深埋于历史尘埃下的古老节点?
这块碑文,象是一个沉默万年的警示器,于此时微微显露了一角。
他尝试将一丝极为精纯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向那古老的印记探去,欲解读其中更深层的信息。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即将触及印记的刹那“嗡!”
古碑猛地一震!
那看似死物的印记骤然亮起微光,一股苍凉、宏大且混乱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般,顺着陆离的神念反冲而来!
刹那间,陆离眼前景象剧变:
山崩地裂,江河倒流,星辰陨落如雨,先民于洪荒大地之上匍匐祭祀,画面光怪陆离,破碎不堪————最终,所有这些混乱的景象被一道自九天之外斩落,璀灿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剑光所撕裂!
那剑光之中,蕴含着一种斩断因果、划分阴阳,破灭万法的无上意志!
虽只是意念碎片中的惊鸿一瞥,却让陆离心神剧震。
与他所追求的尸解超脱、斩断尘缘之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同时,他负于身后的黄天之剑也发出“嗡嗡”轻鸣,自主震颤起来。
它并非感应到同源气息,而是对这道古老苍茫、品阶极高的剑意产生了本能反应,剑灵深处传递出既畏惧、却又有一丝微弱渴望的复杂情绪。
就在陆离沉浸于这意念冲击。
细细体味那无上剑意的奥秘之时。
“何方高人,竟敢触动上古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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