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宛城汉军陷入灭顶之灾的同一片深沉夜色下。
一匹口吐白沫、浑身浴血,几乎力竭而亡的驿马,如同离弦之箭,疯狂地冲破了洛阳城高大森严的城门。
“八百里加急!!!”
“冀州下曲阳军报:黄巾蛾贼张宝,击破董卓、郭典官军,我军溃败,西凉大将军董卓重伤遁走。”
驿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
随即从马背上滚落,昏死过去。
这则来自北方内核战场的噩耗,如同九天惊雷,在深夜死寂的洛阳宫阙中轰然炸响
黄巾主力在冀州取得了决定性的重大胜利。
朝廷倚重的悍将董卓,竟然败了!
未央宫中,灯火通明。
刚刚因皇甫嵩仓亭大捷,剿灭东郡下巳而稍安的朝堂,瞬间被这惊天霹雳和宛城方向迟迟不破、甚至隐约传来不利消息的阴云所笼罩。
恐慌如同实质的寒流,在殿中每一个公卿大臣心中蔓延。
黄巾之势,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在南北两线都展现出了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反扑力量。
尤其是南方宛城,朱俊久攻不下,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陛下!宛城危殆!”
“最新急报:荆州刺史徐璆、南阳太守秦颉——于军中帅帐内——同时遇害,死状——死状极惨!
朱俊将军身陷重围,生死一线。贼首于吉——妖法通玄,非——非人力可敌!
恳请陛下速派大将,统精兵强将,火速增援南阳。迟则——迟则宛城不保,贼焰滔天矣!”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颤斗,带着哭腔,匍匐在地嘶声力谏。
龙椅上的天子刘宏,脸色苍白如纸,握着两份军报的手剧烈地颤斗着。
董卓的惨败、朱俊的绝境,徐璆、秦颉被“妖法”刺杀——尤其是最后一条,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黄巾妖道————真有祸国————妖法?!”
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殿下禁若寒蝉的群臣。
最终,落在了那份几日前送达、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仓亭捷报上。
仓亭已定,卜授授首,东郡黄巾渠帅复灭,威胁解除。
皇甫嵩!
这个名字,清淅地浮现在刘宏的脑海。
唯有那个能连破颍川波才、汝南彭脱,如今又擒杀下巳的常胜将军、国之柱石,才有可能力挽这南方将倾的狂澜。
对抗那宛城凶戾的贼兵与那神鬼莫测的妖道于吉。
“传旨!”
刘宏的声音因惊惧和急迫而变得尖锐刺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命左中郎将皇甫嵩,即刻放弃东郡一切善后事宜,统本部得胜之精兵,星夜兼程,火速南下,驰援南阳。务必击溃宛城贼寇,解朱俊之围,擒杀妖道于吉,不得有误!”
圣旨如同带着皇帝惊恐意志的离弦之箭,冲出洛阳,而后撕裂沉沉夜幕,以最快的速度,飞向遥远的东郡。
宛城的战火在夜幕下依旧燃烧,汉军外围壁垒的崩溃如同雪崩,蔓延至整个营地。
朱的残部在内城狭窄的街巷中,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礁石,承受着内外黄巾军越来越汹涌的冲击,复灭似乎已是定局。
于吉依旧静立在高坡之上。
月光洒落。
为他玄青的鹤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他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汉军如同蚁穴崩溃般的混乱景象。
眼神深邃无波。
神游之上的境界,让他超脱了凡俗情感的桎梏,对这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战争,保持着一种近乎天道般的漠然视角。
他出手,并非为杀戮的快感。
只是为了推动必要的“势”,落下那关键的两枚棋子。
徐理、秦颉的死,如同精准拨动的琴弦,瞬间让整个棋局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孙夏志得意满,跨马持刀。
指挥着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崩溃的汉营,尽情收割着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胜利果实。
韩忠站在内城残破的城楼上,望着援军旗帜和那高坡上的身影。
脸上有劫后馀生的狂喜,以及那对“大贤良师”以及“于神仙”的感激,化作了近乎狂热的嘶吼。
催促着部下向朱偶发起最后的猛攻。
然而于吉那古井无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
遥遥投向了北方深邃的夜空。
那里,一道同样沉凝厚重、却带着煌煌正大、兵戈杀伐之气的“星光”。
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划破重重夜幕,坚定不移地向着南阳,向着这片被他的鹤氅身影所笼罩的血色战场,疾驰而来。
那并非真正的星光。
而是千军万马奔腾凝聚的磅礴军气。
“皇甫嵩——来得倒快。”
于吉心中低语,古井无波的心境因这浩荡军气的逼近而泛起一丝微澜。
然而,他深邃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于那代表朝廷最后柱石的宿将军威,反而被军气内核处那道清灵超脱、宛如不沾尘埃的气息牢牢吸引。
其内核之处。
一道超然的气息如定海神针般稳固其中,与那铁血兵戈之气相辅相成,却又超然其上,仿佛浊浪滔天中的一叶仙舟。
这股气息是如此独特而强大。
以至于远在宛城高坡之上,正以漠然天道视角“注视”战局的于吉,瞬间便捕捉到了它的存在。
那气息,玄之又玄,带着洞悉天机的瑞智,也隐含着一丝借势而行的圆融。
更重要的是。
于吉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那是前些时日,唐周魂断洛阳之际。
他曾惊鸿一瞥却又瞬间隐遁的神秘方士气息。
“原来————是你,”于吉心中了然,那几乎不存在的嘴角弧度似乎牵动了一下,“乌角道人,左慈!”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志与力量。
让于吉那沉寂如万古寒潭的心境,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
虽不足以撼动根本,却也搅动了表面的平静。
他清淅地感知到,这位“老朋友”的修为,已非当年可比。
那股清灵之气中蕴含的磅礴底蕴,隐隐透露出一种触摸到天地至理门坎的韵味。
“这么多年了,你的进步也不小。”于吉默然,“神游之上————看来你也破入了那个境界?”
这个判断,让于吉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规则枷锁依旧沉重地套在身上,每一次动用超越凡俗的力量都需付出代价,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而一个同样身处神游之上境界的对手出现,意味着这盘关乎天下气运的大棋,陡然增加了无穷的变量。
此人选择站在皇甫嵩身侧,站在了摇摇欲坠却仍有庞大气运残馀的汉室一边!
他不再尤豫,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神念注入随身携带的一块温润玉符。
玉符表面光华流转,瞬息间黯淡下去。
一道跨越千山万水的讯息,已然传递到了巨鹿广宗,那承载着太平道最后希望的内核之地。
巨鹿,广宗。
天公将军府邸深处。
陆离盘膝静坐,周身气息与脚下地脉、头顶星空隐隐相连。
他在竭力汲取着天下苍生因苦难而汇聚的庞大信念之力。
试图在规则枷锁的重压下,冲击那更高的境界,为即将到来的决战积蓄力量o
突然,置于他面前案几上的一块与于吉手中相似的玉符,无声地亮起微光。
一股精纯的神念信息涌入陆离识海。
宛城剧变,徐璆秦颉身死、朱俊危殆,皇甫嵩南下驰援————
以及,最关键的信息:左慈现身,疑似神游之上,随皇甫嵩同来!
陆离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一抹难以察觉的锐利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左元放————”
他低声念出那个在方士界如雷贯耳的道号。
乌角道人左慈!
此人来历神秘,道统深不可测。
据传其早年曾于天柱山精修苦炼,在一个隐秘石洞中得获上古道书《九丹金液经》,从此道法通玄。
他精通五经,晓房中导引之术,更擅占星望气,卜算天机。
其“奇门遁甲”之术造诣极高,有驱使鬼神、坐致行厨之能,在方外之士中享有盛名。
最令陆离忌惮的,是左慈的选择。
此人精研占星术。
后世记载中曾多次言:“汉祚将终,国运衰颓,天下鼎沸之象已显。乱世之中,禄位高者危,财帛厚者殆。世间荣华,如浮云朝露,贪之何益?”
此言道尽了乱世本质。
也显露出他对汉室气运的精准判断。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明知汉朝气数将近、洞悉天命的大能,却在黄巾烽火燎原、汉室风雨飘摇之际,选择了辅佐皇甫嵩!
前番在洛阳惊鸿一现,阻挠张宝击杀唐周,如今更是亲身随军南下,直指宛城!
“原来如此————”陆离心中瞬间明了。
左慈此举,绝非愚忠,更非看不透天命。
他这是在“借势”!
如同自己借助太平道这汇聚万民怨气与信念的洪流冲击天道枷锁一般。
左慈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一依附于皇甫嵩、曹操这等身负庞大气运的“人主”身侧。
皇甫嵩,乃汉室最后的名将支柱,承载着朝廷残存的最后一丝中兴气运,其兵锋所指,自有天道垂青、国运相随。
曹操,虽此时位卑。
但其枭雄之姿已露,潜龙在渊,未来气运不可限量。
左慈这等境界的人物,屈身辅佐,所求者,无非是借这些大气运者身周缠绕的磅礴人道气数,抵砺自身道行,窥探更高境界的奥秘。
甚至————寻求那传说中羽化登仙的超脱之道!
“借气运修行,求羽化而登仙————”陆离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好一个乌角道人!你我所求,何其相似。只不过,你选择了依附残存的旧日秩序,而我,选择了点燃焚尽旧世的烽火!”
左慈的修为,于吉的判断是“神游之上”。
这是陆离目前都未能稳固踏入的境界。
若其果真如此,再加之一个统帅精兵、携大胜之威的皇甫嵩————宛城的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太平道在南方战场好不容易借助于吉之手扳回的巨大优势,倾刻间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不可预测的迷雾。
“天底下,扶持这朽木将倾之汉室的修士,终究还是不少。”
陆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府邸的屋顶,投向那深邃无垠、群星闪铄的夜空。
紫虚上人、左慈————这些隐在幕后、借王朝气运修行的身影,此刻终于清淅地站到了台前,站到了太平道的对立面。
洛阳未央宫中那纸仓惶的诏书,不仅仅调动了皇甫嵩的千军万马,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拉开了另一个层面那属于方士、道统与气运争夺的修士世界的残酷序幕!
“天律————”
陆离心中默念着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那是悬在所有试图以道法干涉人间王朝更迭、大规模屠戮生灵的修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天道设下的无形枷锁与铁则!
修为越高,越能感受到它的沉重与不可违逆,强如于吉,刺杀徐谬、秦颉也需付出代价。
张角掀起黄巾狂澜,更是时刻承受着反噬。
如今形如枯槁,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庞大的天律之力。
陆离迟迟没有亲自下场,就是忌惮这股修士不敢沾染的力量。
当然。
他选择尸解仙的道路,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正面与这股无处不在却有捉摸不定的规则之力交锋。
修为更强者。
就算如阴长生那等道门真人,也要受到天律约束。
左慈选择依附气运者而非直接下场,恐怕也有规避天律锋芒的考量。
这场围绕着汉室气运、太平道信念展开的碰撞,交织着铁血兵戈与玄妙道法,其凶险与复杂,远超凡人想象。
左慈的添加,让这场棋局陡然升级。
“看来,这场关乎王朝气运、交织着铁血兵戈与玄妙道法的碰撞,还远未到棺盖定论之时。”
陆离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再次沉凝,与广宗地脉更深地勾连在一起。
他需要力量,更强的力量,去应对这来自更高层面的挑战。
宛城血夜未央。
而一场关乎道统、天律与最终气运归属的暗战,已在两位神游之上境界的修士隔空感应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左慈的到来,非是终结。
而是将这场乱世大劫,推向了更加深邃莫测的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