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了一下堂中侍立的几位大夏将领，这些将领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刘心全心中清楚，自己麾下这些将领，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
让他们接受一个在绝境中才投降、寸功未立、反而造成己方伤亡的敌方高级将领，突然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可能成为上司？于情于理，于军心士气，都绝无可能！
刘心全看着脸色渐渐苍白的杨国威，最后冷冷道：“我大夏用人，首重德行功绩，次论才能时机，败军之将，若能诚心悔过，安分守己，做一良民，便是最好的归宿，若还想凭着旧日的官职来讨价还价，谋求权位……”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挥了挥手，“带下去，分开看管，等候审查。”
秦翼明面如死灰，杨国威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茫然与不甘，被士兵押了下去。
襄阳城头更换旗帜的惊人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汉水两岸飞速传播，其速度甚至快过了奉命包抄的明军左右两路兵马的行军步伐。
右路，九江总兵杨御蕃与池河总兵杜洪域合兵一处，正沿着预设路线谨慎前进，意图迂回至大夏军侧翼。
然而，他们还未看到大夏偏师的影子，几个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溃兵和几名从襄阳方向逃出的商人、士绅，便将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带到了他们面前。
起初，杨御蕃根本不愿相信。他揪住一个看起来像个小军官的溃兵，厉声喝问：“胡说八道！襄阳城高池深，有督师坐镇，几万大军云集，伪夏不过两万余人攻城，岂能一日而破？定是你等畏战潜逃，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那溃兵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总兵大人！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北门……北门的炮声就没停过，那炮弹像长了眼睛，弟兄们躲都没地方躲！
督师让我们下城躲避，可伪夏的云梯转眼就架上了，他们……他们火铳太密，配合得太好了，家丁老爷们冲上去都跟割麦子似的倒下……城里全乱了，降的降，逃的逃……小的拼死才从东门挤出来啊！”
紧接着，又有斥候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他们冒险靠近襄阳方向侦察，亲眼看到城头飘扬的已非明军旗帜，江面上大夏战船巡弋，四门紧闭，只有零星逃出的人证实了城陷的消息。
杨御蕃与杜洪域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震骇与茫然。
杜洪域挥了挥手，让报信的人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杨兄……这，这该如何是好？”杜洪域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想投降，他杜家在凤阳也算有头有脸，投降流寇出身的大夏，前途未卜，名声扫地，但他更不想死。
杨御蕃脸色铁青，半晌才苦笑道：“杜总兵，襄阳六万对两万都没守住，咱们现在一万对五千就能赢了？趁伪夏主力还在消化襄阳，尚未全力追来，赶紧走吧！先去荆门州，依托城池，再作计较。”
“往哪儿走？回襄阳是自投罗网，去别处……”杜洪域犹豫。
“分出两千人，多打旗帜，朝左右两个方向虚张声势，做出分兵袭扰的姿态，希望能分散一下可能存在的追兵注意力。
咱们主力尽快赶往荆门！”杨御蕃做出了决断，这是目前他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跑，但跑得有策略。
杜洪域叹了口气，点头同意，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
命令下达后，杨御蕃特意唤来负责分兵的两名千总，沉声叮嘱道：“若遇大队伪夏兵马，不必死战……保全弟兄们性命要紧。明白吗？”
两名千总心领神会，脸上甚至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神情，抱拳道：“末将明白！总兵放心！”不用搏命，对他们和手下士卒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几乎在右路明军做出撤退决定的同时，左路的广东总兵陈谦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的反应更为果断，甚至没有太多犹豫，直接下令全军转向，不再执行任何迂回包抄任务，而是径直向北，退往河南方向。
在他看来，湖广已不可守，退回河南与孙传庭部靠拢，或许更为安全。
然而，无论是右路的杨、杜二部，还是左路的陈谦部，他们的动向其实早已落入大夏左右两翼指挥官周德兴与孙世培的眼中。
而大夏的斥候早已远远地监视着他们。
孙世培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明军匆忙转向、队伍拉得老长的混乱景象，“看来襄阳的消息他们收到了，吓破胆了，传令下去，不必追击，放他们走。
咱们按计划，在他们撤退路线的侧翼建立防线，卡住通往其他府县的要道，同时派兵接收他们让出来的空白地带。”
周德兴那边也是类似的做法，他们很清楚，歼灭这两股惊弓之鸟般的明军并非首要目标。
迅速控制襄阳府全境，震慑周边，瓦解整个湖广的抵抗意志，才是大王战略的关键。
任由这些溃兵将襄阳一日陷落的恐怖消息带到更多地方，有时比消灭他们效果更好。
果然，随着襄阳城陷、督师战死，数万大军星散的消息扩散开来，再加上大夏军队迅速跟进，建立稳固的防线和据点，整个襄阳府乃至周边地区的抵抗意志瞬间冰消瓦解。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准备与城共存亡的襄阳境内知县、卫所指挥们，看到连杨督师和那么多总兵大人都败得如此凄惨，哪里还有半点斗志？
大夏的劝降文书甚至还未送到城下，一座座县城的城门便主动打开，地方官员带着士绅耆老，捧着印信册簿，战战兢兢地出城迎降。
抵抗？那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襄阳城内，休整了一日的大夏第二镇将士精神饱满，士气如虹。
刘心全再次召集众将，摊开湖广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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