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火炮轰鸣,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中计了!”
什么兵力稀薄,什么仓促布防,全都是精心编织的假象!他们不是撞开了胜利之门,而是一头扎进了地狱的入口!
“不——!”多尔衮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他看到了萨哈廉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后退的身影,但更看到了无数八旗勇士和漠南部众,在那一轮齐射下化为齑粉。
由于火炮的持续覆盖轰击,加上前一轮炮击造成的尸体堆积、残肢遍地和血泊湿滑,后续的满蒙联军根本冲不进去。
他们被堵在死亡地带之外,进退维谷,前方的地狱景象让最勇敢的战士也为之胆寒,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不能退!冲进去!贴上去和他们混在一起!”济尔哈朗睚眦欲裂,挥刀怒吼,试图重新组织攻势。
他知道,一旦撤退,在夏军火炮的射程内,将变成一场更惨烈的屠杀。
然而,军心已散,当死亡以如此直观、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血勇也难以支撑。
一些杀红了眼的部落骑兵试图亡命冲锋,却在跨越尸堆血泊时被再次响起的炮火撕碎。
更多的人则是下意识地向后缩,拥挤、推搡,甚至为了争夺稍后一点、看似安全些的位置而发生了踩踏和冲突。
多尔衮浑身冰冷,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败了,而且是大败,继续填人命进去,只会让这四万大军彻底葬送在此地!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鸣金!收兵!撤退!”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退兵号角声,穿透炮火和喊杀的喧嚣,在战场上响起。
这声音对于被困在死亡边缘的满蒙联军而言,不啻于天籁之音。
如蒙大赦!原本还在挣扎、恐惧、混乱的士兵们,几乎是本能地、疯狂地转身向后逃去,撤退,瞬间演变成了溃退。
人与人,马与马,互相冲撞,跌倒者来不及爬起就被后来者践踏,为了夺路而发生的刀兵相向也瞬间增多。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纪律和情谊,溃逃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向后涌去。
营墙之上,王自九冷眼看着这一切,但他的脸上并没有胜利的狂喜。
“跑得脱,马脑壳!”他喃喃低语,立刻下令,“火铳兵稳住阵脚,清理残敌!刀盾手协助炮队——前移!给老子追着轰!能打几轮是几轮!”
大夏的火炮技术早已自成体系,为了机动性,即便是这些用于防守的虎蹲炮,炮身也加铸了车轮和牵引结构,重量较轻,数人即可快速推动。
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炮组士兵,立刻在火铳兵和刀盾手的掩护下,通过预设的安全通道,将火炮向前推移。
溃逃的清军拥挤不堪,体力在之前的冲锋和恐惧中消耗巨大,再加上地面尸体血泊的阻碍,撤退速度远不如冲锋时迅捷。
而大夏的炮组行动却高效有序。
很快,第一轮追击炮火在更近的距离上再次咆哮!炮弹落入溃逃人群的后队,又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快跑啊!”
“散开!散开跑!”
绝望的呼喊在溃军中响起,但混乱之中,命令早已失效,为了活命,自相践踏、甚至挥刀砍向挡路同伴的惨剧不断发生。
人性在极致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丑陋和脆弱。
大夏炮组则冷静地重复着流程:前移、装填、瞄准、发射。
每一次炮响,都像是催命的鼓点,鞭策着清军更加疯狂地逃窜,也制造着更多的混乱和伤亡。
第二轮、第三轮……
当炮组准备第四次前移时,满清联军终于跑出了大夏火炮射程,而后凭借马匹的速度优势,逃出生天。
荒野上,只留下一条由尸体、伤者、丢弃的兵器和斑驳血痕铺就的溃逃之路。
王自九抬手,制止了炮组的继续追击,穷寇莫追,何况己方兵力终究有限,固守阵地、扩大战果才是首要。
他环顾战场,营墙上下,同样是一片惨烈,为了把戏做足,前期在营墙防守的夏军火铳手承受了巨大压力,尽管有甲胄保护,但在清军密集的箭雨覆盖下,伤亡高达八成;
参与近战、护卫火铳兵阵线的刀盾兵更是几乎拼光;
后续清军冲入缺口后的反扑,又让一些火铳手倒在了血泊中。
粗略估算,仅这处主战场,大夏伤亡就已逾千,再加上左右两翼为牵制敌军而承受压力的部队,此次战役的总伤亡,恐怕是自南部奠基之战后,大夏最为惨重的一次。
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王自九没有时间悲伤,他迅速收敛情绪,开始一连串的命令部署。
“李哨长、王哨长!带领你们的人,立刻加固营墙,清理缺口,布置警戒,严防敌军反扑!
胡哨长!你部协助军医,优先抢救我方重伤员,妥善收殓阵亡将士遗骸,登记造册!
剩下三位哨长,负责清扫战场,分出一部分人收拢草原上被炮火惊走的无主战马。
其余人,处理敌军尸体和伤者,都听清楚了:碰到披挂满洲甲胄的,不论伤势轻重,一律就地处决,首级单独存放!
对于其他蒙古部落的士卒,重伤无法行动者,予以解脱;轻伤可救治者,集中看管医治。
所有尸体,尽快集中到下风口,浇上火油焚烧,之后深坑掩埋,绝不可留下疫病之患!”
王自九则转身,独自走向指挥营房,他需要立刻撰写详细的战报,向后方兵部汇报此战过程与结果,同时,也要焦急地等待骑兵传回更广阔战场上的消息。
溃逃的路上,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并马而行,两人都是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队伍失去了来时的气势,人人带伤,士气低迷,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失去同伴的悲戚。
多尔衮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难以言喻的愤怒,他自问已经足够小心,反复探查,可最终还是踏入了对手精心准备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