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说,乌拉特部和喀喇沁部对应的那两处通道,在大夏民夫的努力下,不过两三日功夫,主要的深壕段已然成形,配合增设的鹿角、拒马,骑兵已然难以直接冲锋。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仅仅是这两处通道,在其他一些他们此前侦察过、认为只有营墙或只有简易工事的普通防线地段,大夏人也如同雨后春笋般,或立起了新的营墙段,或挖掘出了新的壕沟体系!
第一天看着还可能是薄弱点的地方,第二天再去,就可能已经变得像刺猬一样棘手!
萨哈廉在信中忧心忡忡地写道:“……睿亲王,大夏修筑防线之速,远超预期,观其势,若再拖延旬日,恐整条防线将再无明显破绽可寻。
届时,我军若想破关,唯有不计死伤,以人命填壕破墙,方有一线可能,然如此消耗,纵能突破边境,其后尚有层层关隘,我大清勇士经得起几番这般损耗?
粮草后勤,亦难支撑旷日持久之攻坚战,恳请亲王早做决断!”
“这么快?!”多尔衮心中一惊,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大夏的动作效率,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让他本就烦躁的心绪,更加如同火上浇油。
防线修建如此迅速,其实不难理解,一是大夏采用了流水作业,一处地段的工事主体完成后,熟练的民夫和工匠队伍便会立刻转移至下一处预定工地,经验叠加,效率自然越来越高。
二是甘肃巡抚练国事和宁夏巡抚傅宗龙动员来的大批民众陆续抵达,提供了充沛的劳动力,进一步加快了工程进度。
当数量与有效的组织结合,所能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然而,站在多尔衮的角度,这无异于催命的符咒,时间,正在以他无法接受的速度,流向大夏一方。
摇摆,剧烈的摇摆,此刻的多尔衮,如同站在悬崖边,面前是看似可以一跃而过的沟壑,对面可能藏着珍宝,也可能布满了尖刀,跳,还是不跳?
而大夏的表现,充满了矛盾,那些遗漏的通道,在他们出现后就开始紧急修补,这像是疏忽后被撞破的慌乱。
可修补的速度,以及整体防线肉眼可见的飞速完善,又显示出惊人的组织力和预见性,这漏洞,到底是真的疏忽,还是精心伪装的诱饵?
多尔衮的思绪在巨大的风险与诱惑之间剧烈撕扯,如果成功突破,骑兵突入宁夏境内,以其机动性,那大夏北疆防线也就彻底告破,若能获得火器技术甚至工匠人才,都能极大增强大清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能向漠南诸部彰显大清的武力和带领大家发财的能力,稳固这个尚不牢固的联盟。
这对急于提升自身实力、震慑周边、并最终逐鹿中原的大清而言,诱惑巨大。
此次征讨大夏的士卒,真正的满洲核心不过五千,其余皆是漠南各部凑集而来的三万五千战士,这些战士是各部族武力的基石,也是清廷借以威慑、挑战大夏的依仗。
若是在这几处可疑的通道前撞得头破血流,损失惨重,那对清廷而言,失败的后果将是连锁而致命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漠南局势的彻底逆转,这些部落凑出的青壮一旦大量折损,其自身对大夏的威胁能力和抵御能力将急剧下降。
战败的恐慌与实力的真空,将迫使这些部落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存之道,察哈尔部投靠大夏后得以保全乃至安定的消息,早已如同暗流般在草原传播。
届时,面对一个展示了强大实力的大夏,这些损失了子弟兵、对清廷信心动摇的部落,难保不会有效仿察哈尔部、转而寻求与大夏和解甚至归附者。
一旦出现这样的倒戈,就如同推倒第一块骨牌,清廷在漠南经营多年的联盟体系可能迅速崩解。
如此一来,大清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十多个部落,更是整个漠南的战略屏障、至关重要的战马来源和辅助兵力。
大夏的兵锋与影响力将直抵辽东边墙之外,对大清形成北、西两个方向的战略压力。
此消彼长之下,大清不仅南下破关的希望彻底渺茫,其自身的战略安全也将受到前所未有的严重威胁。
这个由他多尔衮主导的南下试探,很可能就此成为大清国运的转折点,从攻势转为战略守势乃至陷入被动。
这个风险,他承担得起吗?大清,又承担得起吗?
“不能再犹豫了……”多尔衮将两封密信狠狠拍在案几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绝,必须召集所有人,做出最后的决定了!
“额璘臣!”他扬声唤道。
额璘臣应声入帐。
“立刻派出快马,传讯给附近各部的首领,还有萨哈廉、图尔格等人,请他们速来你部营地议事!要快!”
“我这就去办!”额璘臣领命,匆匆退出。
第三日上午,在鄂尔多斯部营地最大的一顶金顶牛皮大帐内,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帐中济济一堂,却无人喧哗。
上首坐着面色沉凝的多尔衮,左边是以图尔格、萨哈廉为代表的满洲将领,个个甲胄鲜明,神情严肃。
右边则是以额璘臣为首,包括闻讯赶来的乌拉特部、喀喇沁部、土默特部的部落首领,他们衣着华贵却难掩风尘之色,眼神中交织着期待、焦虑与不易察觉的审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多尔衮身上,等待着他,做出那个关乎在场每一个人命运、乃至大清国运的决断。
多尔衮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满洲将领们甲胄肃然,眼神坚定中带着惯有的骄悍,但细看之下,亦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而以额璘臣为首的四位蒙古部落首领,他们的表情则复杂得多:有对即将到来的掠夺的渴望,有对未知战局的忐忑,更有对自家儿郎性命的深切担忧。
“诸位,”多尔衮开口,“连日查探,情势已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