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莲花湖水波不兴。
柴文远独自在湖畔踱步,湖风带着清冷,拂动他的道袍。
李咏梅那番话仍在心中回响,触动之余,也让其感到深深的困惑。同门师兄横死,按理该悲恸、该愤恨,可他最先感到的,竟是释然。
“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低声自问。
正沉思间,不觉已走到一座临湖的观赏亭前。夜深人静,亭中本该空无一人,此刻却有一道孤影垂竿独钓。
柴文远凝神望去,那人竟是崔道生!
他一身朴素麻衣,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根极细的竹竿,钓线没入湖中,静如凡俗老翁。若非那静止的竿梢猛地一沉,柴文远或许真会忽略他的存在。
崔道生随手一提,一尾银白湖鱼便跃出水面。
柴文远本不敢打扰,只远远望着。可鱼起竿时,崔道生已察觉了他。
“既然来了,何必躲着?”崔道生不紧不慢地将鱼摘下,丢进一旁鱼篓,招手道,“后生,过来陪我钓会儿。”
柴文远心中犹豫。这位十二境的仙人城府太深,他怕言多必失。
崔道生似笑非笑:“怎么,我这道家渡江人,还使唤不动一个晚辈了?”
柴文远只得上前,躬身在一旁坐下。
崔道生递来一根竹竿。二人便这般对着幽静的湖面坐下,气氛古怪,却平静。
“柴小子,你觉得独孤行如何?”
柴文远一怔,脱口道:“自然是大恶不赦。”
“哦?”崔道生语调平缓,“怎么说?”
柴文远吸了口气,将心头那套话倒出:“他祸乱福地、欺瞒道君、毁坏清虚台,更害死我同门师兄。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大恶?若这都不算,还有什么能算?”
说完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懈可击。
崔道生听了,却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么说倒是在理。不过,老夫觉得有趣的是——这么个罪大恶极之人,最后拼死去救的,偏偏是你。”
柴文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头一次意识到,这事落在旁人眼里,竟是这般讽刺。
湖风拂来,撩乱了他的心绪。
崔道生慢悠悠地收线,又放线,像是在逗弄湖水,又像在拨弄着某些人心里深埋的执念。
静了片刻,他忽又开口:“小子,若是你师父命你去杀李咏梅,你当如何?”
柴文远彻底愣住。
道人这话是何意?师父怎会要他去杀李姑娘?
“师……师父不会这般做的。”
“老夫自然知晓他不会,”崔道生语调平淡,“只是说假如。”
柴文远喉结滚动,久久未能作声。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既能应答、又能显得自己光明磊落的说法。
沉默许久,他才艰涩地低声道:“若真是如此……我,我不会去做。”
崔道生闻言,顿时放声大笑,笑声在湖面荡开许久,方才渐渐收住。他仰首望天,似释然般轻轻一叹:“道心所向,师命有所不从。若真是如此,那老夫便放心了。”
说罢,他将竹竿搁在一旁,摆了摆手:“去吧。天色已晚,回去歇着罢。”
柴文远起身,深深看了崔道生一眼。他虽不明白道人为何要与他说这些,却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拱手道:“弟子告退。”
沿着来路慢慢走出一段,他终究还是回过头,又望了一眼那亭中独坐的背影。
此刻,崔道生已重新下钩,弯腰从鱼篓里拎出那尾鲤鱼。鱼鳞上水珠未干,在烛灯下晃着细碎的光。
老人一扬手,将鱼抛回湖中。鱼尾一摆,眨眼便没了踪影。
柴文远在桥头怔立片刻,才转身慢慢走入夜色。
湖面重归平静,只剩风灯一盏盏摇晃,将水面映成粼粼碎银。
回去路上,柴文远有些心不在焉。夜巡的师兄弟远远瞧见他,照例拱手招呼,他却恍若未闻,御剑紧贴山壁掠过。
“柴师兄今日怎这般冷淡?”
“或许是近日公务繁重吧,程师兄走后,担子都落在他肩上了。”
柴文远一路无言,直至前方山壁上,浮现出一座凌空而建的飞阁——清月阁。
阁身以深青木梁为骨,青瓦覆顶,檐角飞翘,四面悬着十二盏长明琉璃莲灯。整座楼阁形如莲苞,共分九层。
此阁乃是莲花观内门弟子居所。外门弟子皆居于莲山之外的三十六别院,唯有破境入内门,方有资格登阁而栖。
夜色中,阁身半隐于云雾,灯火映照下,宛如一朵莹然盛放的玉莲。
柴文远正欲掠过第九层檐角,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文远,这么晚还未歇息?”
他足下剑光一滞,险些撞上青瓦,急忙收势落地,转身望去。
只见白鹤真人静立于阁侧石阶之上,月白道袍被夜风拂得贴衣而动,手中拂尘轻晃,身后灯火拖出一道修长的影。
“师父……”柴文远拱手行礼,“您怎么在此?夜已深了……”
白鹤真人抬手止住他话头,淡淡道:“为师只是来看看你。”
短短一句,却让柴文远心头一暖——他已许久不曾听师父说过这般关切的话了。
可突然,白鹤真人话锋一转:“你还没回答为师的问题。”
柴文远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弟子方才在夜巡,刚绕了一圈回来。”
“原来如此。”
白鹤真人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半分疑色。众弟子中,柴文远资质最是寻常,却也是最肯吃苦的那个,他从不觉得这孩子会说谎。
忽然,白鹤真人抬袖掩口,轻咳了两声,眉宇间掠过一丝犹豫。
柴文远连忙问道:“师父是有何事?”
“无妨。”白鹤真人摆了摆手,“随我去后山静心堂,有话与你说。”
静心堂在莲花观最北,背靠绝壁,三面环水,堂前唯有一条曲折石径,入夜后几乎无人往来。此处本是内门弟子静修参悟之所,寻常夜晚僻静异常。
柴文远心中疑惑,但还是恭敬地随师父来到堂前。
此地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个莲山,观景之胜仅次于方月楼。
白鹤真人并未立即道明来意,静默片刻后,忽而问道:
“文远,你觉得玄清师兄如何?”
柴文远怔住了。
几乎一样的问题,他心头顿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沉吟少许,他还是如实答道:“程师兄……为人甚好。弟子虽与他往来不多,但师兄弟皆言玄清师兄品性端正,性情温良。”
白鹤真人轻轻颔首。
“你这般想,便好。”
柴文远一愣,只觉得师父今夜言语之间,似藏着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白鹤真人似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文远,为师想让你去杀了那姓独孤的孽种。”
“师父!这……孽种确实人人得以诛之。”
白鹤真人见柴文远如此惊愕,便开口道:“为师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无非就是担心自己实力不够,怕斗不过那小子,或者忌惮那小子身后有什么咱们惹不起的靠山。”
道人神色从容,抬手轻拍徒弟微僵的肩膀。
“此事你大可放心。为师既让你去,自有万全之策。”
柴文远心绪翻涌:“师父……弟子愚钝,只怕不是那人对手。”
白鹤真人瞥他一眼:“你自然不是。”
柴文远一怔,未料师父说得如此直接,却听对方继续道:“不过为师有一计,可让你稳稳拿下此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轻轻放入柴文远掌心。
“我会予你一道手谕。观中内门弟子,除却几位闭死关的,余者皆听你调遣。你可设下一局,以她为饵,引那小子现身。届时十面埋伏,他插翅难飞。”
柴文远猛地抬头,面有难色:“可崔道人那边……”
“出了事,有为师担着。”
白鹤真人声音陡然转冷,“你只管动手。那姓独孤的小子,说穿了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孽种!纵使你利用李咏梅,纵使崔道人心中万般不悦,明面上也绝不敢动你,更不会为个死人,坏了道家的规矩。”
柴文远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对上师父倏然冷肃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鹤真人见他仍未应声,语气忽又转缓:“文远,你难道……不想修全《玄藕抱朴经》?”
柴文远浑身一震。
那部功法,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至宝。后半部素来只传金童,绝不外授。
白鹤真人接下来的话,如一把软刀,缓缓割开柴文远最后的犹豫:“只要你应下,为师即刻传你全本。”
柴文远嗓子发干:“可……这功法需道侣双修方能圆满……”
白鹤真人似早已料到,轻声一笑:“那李咏梅,岂不正合适?”
“这怎么行!她可是那齐先生亲传弟子!”
“齐静文的弟子又如何?”
白鹤真人语调依旧平和,“圣人若无口谕,谁敢动你分毫?如今程玄清已死,王清荷下落不明,金童玉女之位正空。你若成了金童,那李咏梅,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人选?便是齐静文在儒家地位超然,又岂敢与道圣作对?”
柴文远额角渗出细汗,唇色发白,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白鹤真人见火候已足,自袖中取出一卷温润玉简,塞入他手中:“紧要关头,捏碎它,为师自会赶来。”
又摸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瓷瓶,瓶身绘着并蒂莲纹,瓶口封着红蜡:“七情迷魂散。便是元婴修士闻之,亦会心神迷乱。李咏梅若有不从,你便用它。”
柴文远脑海中闪过少女的俏脸。
他指尖发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白鹤真人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恢复慈和:“去吧,为师等你消息。”
柴文远攥紧玉简与瓷瓶,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却觉无比陌生。
“……是,师父。弟子告退。”
白鹤真人略一颔首。
柴文远转身离去。夜风扑面而来,胸口那股滞闷却久久不散。话已出口,他只得将玉简与瓷瓶小心收入怀中,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