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莲山脚下。
崔道生刚至山门,身后跟着李咏梅,面上瞧不出情绪,只似长途跋涉后略显疲色。
恰在此时,山风拂过,白鹤真人的身影已一闪而至,落定于崔道生面前。
“崔道人!真是稀客,竟劳您亲临。贫道本该早下山迎候,只是”
话至一半,他忽瞥见李咏梅,不由一怔:“她怎会在此?您这是——”
崔道生摆手截断:“路上顺手擒来罢了。”
白鹤真人见他无意多言,亦不敢追问,忙侧身作请:“还请上山。宴席已备妥。”
然而行不过数步,崔道生却驻足停步,望向远山苍茫:“我一路行来,见福地民生气象,颇有感触。”
白鹤真人心头一紧,却只垂首静候下文。
“道君前番在福地交手,于气运牵动甚巨。百姓怨声不少,皆言莲山坐而论道,未出实功。”
白鹤真人苦笑:“贫道若有余力,何至于此?青莲教余孽方除,乱局牵连甚广。偏又逢道君心绪不稳,四处生事。道人,非是老夫不愿安抚民心,实是修为有限、手段穷尽,力不从心啊。”
崔道生微微颔首,却未多作宽慰,只问道:“月华灵液如今存量如何?”
【月华灵液:炼制五行之水的稀有材料之一。】
白鹤真人话音一顿,似在斟酌言辞,目光忽地扫向李咏梅。
崔道生眉头轻蹙:“为何不言?”
白鹤真人咳嗽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如实相告:“方月楼的月华灵液因这丫头胡闹,已损耗大半。其后重修清虚台,又用去半数。如今所余实在不多了。”
崔道生转目看向李咏梅。
李咏梅神情坦然,未作辩解,亦未退避,俨然默认了此事。
这般态度,令白鹤真人几乎气炸肺腑:“你倒是认得爽快!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容你踏入莲山半步!”
李咏梅侧过脸去,默然不语。
崔道生轻叹:“李咏梅,莫以为有齐静文护着,你便可肆意妄为。”
话音方落,一股威压自崔道人周身散开。
那威压沉如山岳,却极为克制,只朝李咏梅一人压下,旁人分毫未受波及。
“砰!”少女手中木杖应声碎裂。
李咏梅毫无反抗之力,娇躯一软,直接被威压震倒在地,呼吸几近断绝,连抬头亦不能。
白鹤真人见她这般惨状,心头掠过一丝快意——对这刁蛮丫头,他积怨已久。
“早该如此!省得她终日搅扰莲山清静。”
威压愈发强盛,李咏梅眼前开始发黑,身下地面已陷出浅坑,少女身形几乎嵌进土中。
最后她撑了两息,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地,昏厥过去。
白鹤真人这才舒了口气,背过身去,胸中久积的闷气总算稍散。
崔道生收回威压,神色平静:“让她歇息片刻。幻想姬 首发待她苏醒,我自会问明缘由。”
白鹤真人笑道:“那这丫头今后便全凭道人发落了。”
相比白鹤真人的高兴,反倒是柴文远微微皱眉,因为他刚刚清楚地听见——李咏梅身体骨骼不堪重负的轻微碎裂声。
崔道生见也算立了威,便吩咐道:“将她带回后山清风谷,严加看管。”
柴文远拱手领命,俯身将人扛上肩头。李咏梅身躯轻得可怜,脑袋无力垂下,青丝散落,掩去半张苍白容颜。
他略一迟疑,随即脚尖轻点,御剑而起,眨眼间只剩一道白影掠过山坳,消失不见。
“既然此事已了,还请道人赏脸移步上山,共赴宴席。”
“不急,先让归来的弟子们前去安置吧。老夫还想在莲花观中走走看看。”
“哦?”
白鹤真人会意,当即遣散众人往清虚台准备。
待四下无人,崔道生方缓缓转身,看向白鹤真人。
“莲山有桩旧事,你须知晓。”他略作停顿,“王清菡尚在人世。”
白鹤真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僵立数息才挤出声音:“当真?崔道人是说她们还活着?我那徒儿程玄清也”
崔道生轻轻摇头:“你所指的可是她背负的那口棺材?”
白鹤真人怔住:“棺材?你是说清菡她一直拖着一口棺木?”
崔道生面无波澜,颔首示意。
“当年王清菡赴齐天山朝圣,身负的正是那口棺。她说棺中栖着她的爱人。”
白鹤真人听罢,黯然神伤。这位活了千载的山神,此刻亦禁不住悲从中来——他珍视的徒儿,竟以这般惨烈之姿,与一个自家的女徒儿相伴共存。
他沉默良久,深吸一气,低声道:“清菡这孩子执念太深了。”
崔道生道:“生死别离,自古皆然,不必过于挂怀。”
话虽如此,白鹤真人心中对独孤行的恨意却未减分毫。
他摇头:“道人有所不知。玄清本该有更广阔的仙途,是那姓独孤的孽障毁了他。”
袖中五指悄然攥紧,眼底阴翳浓重:“若教我擒住那小子,定要将他——”
语未尽,其意已昭然若揭。
崔道生眼皮微微一跳。
不久前他才对独孤行网开一面,此刻听闻白鹤真人此言,心中不免别有感受。
他虽未对那少年多加照拂,却知对方身上担着不小的因果。
若其真殒命于莲山,往后变数恐怕难以预料。
特别是那个陈妖人。
白鹤真人平复片刻,又问:“那王清荷呢?道人可曾听闻她的消息?”
崔道生闻言,眉梢轻蹙:“王清荷?”
白鹤真人遂将清虚台上诸事细细道来——王清荷擅动阵法、独孤行当众释出道君、莲花观因此大乱皆逐一陈述。
崔道生听罢,眉头愈紧。他未料到,独孤行在福地之中,竟干了如此多“好事”。
如此看来,他与独孤行之间的约定更须严守秘密,否则一旦泄露,以白鹤眼下这般心绪,只怕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虽说他只手就能拿下他。
正思量间,白鹤真人忽抬眸看向崔道生:“敢问崔道人可是乘舟而来?”
山风骤止。
此问玄机暗藏。莲花福地唯清虚台一门可通内外,独孤行若非自正门而入,唯一可能便是搭了崔道生的顺风舟。
崔道生眉角微动,面上却未露半分异色。
白鹤真人续道:“道人莫要误会,贫道只想查明福地缺口所在。近来妖异频生,我等守山之人心中实在难安。”
崔道生静默两息:“白鹤,你问得有些多了。”
白鹤真人一怔,旋即垂首拱手:“是贫道失言。”
山脚复归寂静,唯余远处清虚台香烟袅袅,升入天际,又被山风吹散。
崔道生神色淡然:“老夫确是乘渡舟而来。身为渡江人,舟楫可通天下水域。莲花福地既有河川,自然来得。”
白鹤真人闻言,面上紧绷之色稍缓,拱手笑道:“原来如此,倒是贫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崔道生摆手:“无妨。既是头一回来这莲花福地,真人不妨带老夫四处走走?”
白鹤真人朗声一笑:“道人请!莲山虽非仙家福地之根脉,却也颇有几处可看之景,还望道人莫要见笑。”
言罢,二人并肩朝山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