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缓缓地替陈松讲述着,王平崖则在一旁默默沏茶。
伴随着粗陶壶中被注入热水,茶香袅袅升起。
茶水的香气混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令人从内心生出一股宁静。
“那我们就静候陈老哥佳音了。”
楚歌终于把该交代的都说完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松涛阵阵。
许久,陈松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心口的不安。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楚歌。
陈松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楚、楚道友。老夫何德何能,受你如此大礼”
话未说完,他的喉头便已哽住。
人上了年岁,连说些肉麻的话都格外费力。
王平崖提起陶壶,倒好了三杯茶,推到每人面前:“老陈,说不来矫情话就别说。”
“楚小子是个实诚人,你就别跟他整这些了。”
“先喝了这杯茶,咱哥几个好好聊上一晚上,你再去闭关。”
“也别急着寻思咋报答”
他一抬手,直接预判了陈松要说的话:“等你突破了筑基后期,能再活个几十上百年了,再好好报答他吧!”
“若是失败了”
王平崖摇了摇头,面上有些苦涩:“我再慢慢帮你还他的情便是。”
陈松倒没觉得他说这话有什么不吉利。
这是鲜血淋漓的事实。
这次闭关如果再失败的话,在青木长春功的反噬下,陈松肯定会直接身死道消。
若是那样,自然是无法报答楚歌的恩情了。
陈松拍了拍王平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纠结,随即扬起脸,将自己眼角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人上了年岁,眼泪就不能轻易示人了。
他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汤入喉,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口。
陈松放下杯子,看着眼前楚歌和王平崖两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也有放手一搏的决绝。
“好,好,好!”
他连说几个好字,对着楚歌敬上一杯:“有了此丹,或许真能从阎王手里抢回几十年也说不定!”
“怪不得会有那般心神交感,原来我突破的契机就在楚丹师你身上!”
“楚丹师,此恩老夫记下了。”
“眼下只能以茶代酒。若是老夫此番闭关有幸活着出来,咱们再把酒言欢!”
王平崖也端起茶杯:“来来来,以茶代酒!”
“老陈,楚小子,咱们碰一个!”
三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名为期盼的声音。
茶过几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陈松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话也多了起来。
像所有的老人一样,他开始聊起了往事。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对丹道的痴迷。
他曾为了一炉养魂丹连续七日不眠不休,最终丹成之时,自己却累得昏死在丹房;也曾在北境荒原上浪迹数月,只为了寻找一株地灵芝,结果遭遇妖兽,险死还生。
他还说到了那几个说要跟着自己炼一辈子丹,结果大都半途而废的弟子。
甚至,他还说到了曾经两段不甚美好的感情。
“我靠,老陈你还有这档子事瞒着我?”
王平崖瞪大了眼睛,直呼今天算是来值了。
时光的冲刷下,往日里那些鲜明的情感都变得温和,言语间也只剩下唏嘘。
王平崖也拍着两人的肩膀,说起这些日子里的种种。
他和陈松被选进丹会承办组后,那些好像开不完的鸟会
楚歌在每次丹考上的惊艳表现
那些琐碎的片段,在晨光与茶香中被一一拾起。
虽说三个大男人之间,用“温情”这样的字眼未免有些矫情。
但此刻在院中流淌的,确实是一种极为温暖的东西。
但他们也都心知肚明,这份温情的底色,终究还是悲壮。
陈松此番闭关,是向天争命,是背水一战。
不成,则道消身殒;成,也不过是再多争得几十载光阴,继续在这条艰难的道途上跋涉。
哪怕有了太初蕴灵丹,也不过是增添几分成功的概率罢了。
依旧是以命相搏!
日头渐高,茶也已经淡了。
陈松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平静而坚定:“时辰差不多了。”
“楚老弟,你送的丹药、嘱咐的话,老夫都记在心里。”
“平崖,我去闭死关的这段时间里,松涛居就麻烦你照看了。”
他看向石桌上的玉盒,稳稳地将它拿起,握在掌心。
那枚小小的丹药,此刻重若千钧。
“老夫这便去后山的坐忘洞闭死关。”
陈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破筑基后期,绝不出关。”
说罢,他对楚歌和王平崖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走着走着,陈松的脊背愈发挺直,步履也愈发沉稳。
“丹炉冷烬五十秋,今向玄关悬命游。
残躯何惜焚霜雪,燃尽寒灰见丹丘!”
他高声吟诵着,大步走向后山。
楚歌与王平崖连忙起身相送,直至陈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才慢慢坐下。
松涛阵阵,仿佛也在为他送行。
王平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转向楚歌:“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下山,一路沉默。
快到楚歌小院时,王平崖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楚歌的肩膀。
“楚小子,”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在丹道与为人上都让他由衷佩服的晚辈,语气少有的认真,“你很好,真的。”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你总能让我和老陈由衷的替你欢喜。”
“楚丹师”
不知不觉间,王平崖换了个对楚歌的称呼:“你丹道天赋绝伦、为人重情重义,心思又正。”
“我老王倒也不是吹捧你我是真的觉得,哪怕整个北境,对你来说也还是太小了。”
“王老哥,这话就谬赞了,我现在才刚刚在天剑城站稳”
楚歌刚想推辞几句,却被王平崖拦住。
“不,绝不是什么谬赞。”
他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群山,目光悠远:“你以后一定能走得很远,很远。”
“你会看到我们这些人从未见过的风景,达到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
将目光顿了顿,他回首看向楚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到时若是得了空闲,别忘了偶尔回来看看。”
“看看这天剑城,看看这正气盟,看看这丹阳峰,看看这松涛居也看看我们这些老家伙。”
这话语听上去无比平淡,却像一颗突然投入楚歌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大概是几个月之前。
在寒烟坊,在那片破旧拥挤的棚户区。
当他决定带着红袖、苏璃和小七离开,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时,那些平日里多有照拂的街坊邻居——李婶、王叔、李大脚、赵铁山
他们聚在巷口送行,脸上带着不舍的笑,口中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楚小子,路上千万当心!”
“屋子你们放心,我跟你王叔隔三差五就来打扫,保管你们回来时跟走时一样!”
“楚老弟,一路顺风!”
“到了天剑城安顿好,记得捎个信。不管你到了哪儿,黑水潭的兄弟们都会惦记着你!”
“楚丹师,保重!”
“火系功法没帮你找到,实在是不好意思”
那些质朴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此刻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在耳边响起。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
原来才过去几个月。
楚歌心中蓦地一软,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抽空带徒弟们回棚户区一趟。
回去看看。
看看李婶是否还那样和蔼,王叔是否还那般硬朗。
看看黑水潭的药农矿工们,体内的寒毒是否都已经拔除干净,看看泥腿巷的那些穷兄弟们,日子有没有好起来一点?
修真无岁月,人间有春秋。
修行越深,时间便过的越快。
再往后,一次深层的闭关参悟,可能就是一年半载;一次偶发的秘境探索,或许便要耗费数年的光景。
而对于那些大概率要停留在炼气期的故人们来说,几年便是人生中很长的一段了。
李婶王叔他们年岁已高,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只会越来越深。
他们, 或许等不起太多个“以后”。
“王老哥,你放心。”
楚歌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拉回现实。
看着王平崖,他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的。”
“届时,我一定会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