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袖十六岁的生辰越来越近,而小院里的时光,也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而不燥。
院中那株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楚歌让三个徒弟搬来蒲团矮凳,在树下围坐一圈。
“今日不讲功法,也不练剑。”
在几位徒弟好奇的眼神中,楚歌手里随意把玩着一块温润的地脉石:“咱们聊聊炼丹的道理。”
林红袖眼睛立刻亮了几分,腰背不自觉地挺直。
苏璃也露出专注的神情,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只有小七,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身子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炼丹的道理?
虽然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但是红发小团子已经开始犯困了。
“师父,你终于要传授我们丹道了吗?”
红袖按捺不住期待,轻声问道。
她自幼流离,跟随楚歌后,最早接触的便是辨识草药、处理材料。
红袖一开始的那点微末修为,也是因为前身需要她去山上采药,才传了她引气诀。
这么多年下来,对那些寻常草药的气味性状,红袖早已熟稔于心。
无奈前身压根就没把她当成正经的“徒弟”,也再没有系统性地教过什么,红袖原本对丹道也并没有什么兴趣。
但这些日子下来,眼睁睁见着楚歌创下一个个奇迹,她也开始向往起丹炉中化腐朽为神奇的造化之功来。
至于一旁的苏璃,对丹道倒是一直都很有兴趣。
只不过她的年纪更小,所接触的自然也就更少了。
“学炼丹,就要先学丹理。”
“直接学炼丹,就如同空中楼阁,筑之无用。”
楚歌将地脉石放在中央的小几上:“丹道根基,首在识药。这一点,之前红袖倒是有所了解”
“对的,我看药典上说,识药不单是认得它叫什么、长什么样,还要明了其内在的禀性。”
在楚歌期待的目光中,红袖挽了挽额边的发丝,缓缓答道。
“完全正确。”
楚歌伸出指尖,轻轻一点。
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注入众人眼前的地脉石。
石块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散发出沉稳厚重的气息。
“比如这地脉石,便是禀土行精气而生。像这种药石,性质就普遍厚重,主沉降、固本。”
“若炼制稳固根基、温养脏腑的丹药,它便是一味极好的使药,能引导药力、下行归元。”
“当然,土行药石不一定就性质厚重,也会有特殊的存在。你们日后遇到有不确定的,随时来问我便是。”
他又拿起一片边缘呈锯齿状的青色叶子,笑着说道:“这是清风蒿,禀风木之气,性轻扬升散,善走经络表皮。”
“若用于治疗风寒束表、经络不通之症,它就可以当做使药,引诸药达于病所。”
“师父”
苏璃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两位药为什么就是使药呢?”
“我常常听你说君臣佐使,具体又是什么意思呢?”
“璃儿问得好。”
楚歌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使药是君臣佐使配伍原则的重要组成部分,分为引经药与调和药两类。”
“前者引导诸药直达病所,后者调和方剂药性及药味,其在方中之药力较小,用量亦轻。”
“至于君臣佐使,则是指一个完善的方子里,需要有君药、臣药、佐药、使药”
两个徒弟勤学好问,楚歌讲得也来劲。
不多时,便从丹方结构讲到了阴阳五行,又从升降浮沉讲到了四气五味
相较于陪着她们练剑,这种理论教学其实更符合楚歌自前世以来的教学习惯。
好歹他也曾经是一名省重点的教师,这种本就不甚高深的理论讲起来,自是头头是道、深入浅出。
红袖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在自己膝头的册子上快速记录,遇到不解处便抬头发问。
“师父,若药材属性相冲,比如极寒与极热,是否就绝对不能同用?”
“问得好。”
楚歌赞许地看她一眼:“自然并非绝对。有时重症反而需用猛药,就是要水火相激,方能破开沉疴。”
“但这需要丹师对药性有把握、对火候掌控也得精妙,更需君臣佐使配伍得宜、以他药调和缓冲,才能得到理想的结果。”
“此中分寸差之毫厘,炼出的便会是一枚毒丹。”
相较于理论派的红袖,苏璃显然更关注实际。
她拿起几上一株晒干的火绒草,仔细看了看:“师父,上次师姐教我处理这火绒草时,需用文火慢焙,去其燥烈、留其温通之性。”
“这是否便是为了调整它的气,使其更适合入丹?”
“正是。”
楚歌点头,“炼丹之术,核心便在调控二字。而药材处理,便是初步的调控。”
“我希望你们能从对药材的处理开始入手,来学习整个流程中的各种调控。”
“控火候、控灵力、控药力发散的时机鼎炉之内,自有一番生克变化。”
他讲得兴起,又随手布下一个小型禁制,来模拟出不同属性的微弱灵气流动、好让两个徒弟去感知药材在不同灵气环境下的细微变化。
红袖神识较为强大,很快便抓住了要点。
而苏璃则胜在心思灵巧、观察入微,没多久也跟上了师姐的进度。
两人沉浸其中,只觉得这些往日熟悉的药材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奥妙,新奇之余,更觉乐趣无穷。
然而这番奥妙对某个小家伙来说,就太过艰深了。
小七一开始还努力撑着下巴,试图听懂“阴阳”、“五行”这些词。
可越往后,那些抽象的概念就像越厉害的瞌睡虫,不讲道理地往她小脑袋里钻。
听着听着,眼前的师父和师姐们仿佛变成了三个晃动的影子,声音也越来越像远处嗡嗡的蜜蜂。
红发小团子的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她只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连忙挣扎着睁开,可没过几息,又再次合上了。
小家伙的身子也慢慢歪向一边,靠在苏璃的手臂上。
苏璃感觉到重量,侧头一看,只见小七鼻翼轻轻翕动,睡得正香,嘴角似乎还有一点晶亮。
她忍不住抿嘴一笑,轻轻碰了碰红袖。
红袖转过头来,也看到了小家伙的憨态,不禁掩口轻笑。
楚歌自然也早注意到了。
他停下讲解,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故意轻咳一声。
小七一个激灵,猛地坐直。
小团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就胡乱抹了下嘴角,含糊道:“师父我没睡小七精神着呢!”
“五行相生相克”
她强撑清醒的样子迷糊又可爱,让红袖和苏璃再也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楚歌也是莞尔,摇了摇头道:“罢了,这些道理对你来说确实还早。”
“听得头疼,便不用硬听。”
“去院子那边,把你从煌极剑诀中悟出来的那几招好好练练。”
“活动下筋骨,也好过在此打盹。”
小七如蒙大赦,小脸上顿时阴转晴,脆生生地应道:“好滴,师父!”
说完她便腾地起身,跑到院子空旷处,拿出自己那柄胖乎乎的薪炎,兴冲冲地操练起来。
自从楚歌告诉她薪炎是自己的“伙伴”,她就极为宝贝这枚厚重的剑胚。
她年纪虽小,但于剑术一道颇有灵性,在煌极剑元的加持下,一招一式更是有劲得很。
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跃动,倒也虎虎生风。
楚歌收回目光,继续为两个弟子讲解。
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头悄悄偏转,时间在药香与低语中静谧流淌。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门方向忽然传来小七一声惊喜的呼喊:“凌姐姐,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