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父亲那张沧桑的面庞,晏明垂下眼帘,久久不语。
照理说,确实是应该有怨恨的。
甚至那怨恨应该如同心脉中盘踞的寒毒一般,深入骨髓。
毕竟这些年里,晏明几乎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人。
在每一次呼吸时,心脉处传来的痛楚都能让她意识到自己命运的可悲。
可是
晏明垂下眼帘,久久不语。
在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一幅幅的画面。
是父亲风尘仆仆、不顾身份地四处奔走,求访名医丹师时那焦急而卑微的背影。
是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寻来据说能克制寒毒的奇珍异宝、灵丹妙药,眼巴巴地看着她服下,然后在希望落空时,那难以掩饰的失落。
是他守在自己的病榻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无助
说是愚蠢也罢,说是伪善也罢,甚至可以说他还是怀揣着侥幸的心思
可他这些年来的表现,终究还是很像一个父亲。
一个一直在尝试用笨拙而执着的方式,拼命似地想要弥补自己犯下过错的父亲。
固然弥补不过来,但他也是实打实努力了十几年
这样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她说不清楚。
而自己的心中到底恨不恨、怨不怨,又哪里掰扯得明白?
晏明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问自己这些问题。
十八年来,这些事在她心中早已纠缠成一片理不清的乱麻。
少女抬起眼,望向父亲那瞬间苍老了许多、写满惶恐与期盼的脸。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晏无疆,而是转头看着楚歌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青年茫然的眼神中,晏明笑了出来。
恩人,还好有你。
还好遇见了你。
少女仰起头,抬起脸,看向窗外的太阳。
她只觉得自己冰冷了太久的胸腔里,终于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流。
“爹爹,我恨过你。”
晏明转过身来,缓缓望向晏无疆。
看着自己的父亲,少女终于终于张开了口。
“明儿,你”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晏无疆的眼底瞬间涌出几滴泪来。
晏明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是我也看着您,为我奔波了十八年。”
“这样就够了。”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恨。
她只是说,这样就够了。
晏无疆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澎湃的情感,泪水汹涌而出。
他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碰碰女儿的脸颊,却又胆怯地停在半空。
“明儿爹、爹对不起你是爹混账,是爹不是人”
叱咤一方的天剑城主、堂堂结丹后期的大修,此刻表现得完全就是个遭遇家庭困境的普通男人。
一样的语无伦次,一样的泣不成声。
晏明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也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没有躲开父亲那悬在半空的手,却也没有更多的回应。
少女只是轻轻低下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都过去了父亲。”
没有拥抱,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十八年的隔阂与痛苦,剩下的便只能交给时间。
晏明将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又转向了从始至终安静站在一旁的楚歌。
她走到楚歌面前,提起裙摆,再次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楚恩公”
少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挚。
所有的复杂心绪,最终都汇聚成最朴素的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让明儿可以真真正正地活着。”
晏无疆也反应过来,连忙大步跟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走到楚歌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楚大师,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需,我晏无疆、我晏家,都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这对父女,楚歌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伸出手,将晏无疆轻轻扶起:“晏城主、晏姑娘,你们都言重了。”
“好歹我也是个丹师顺手的事。”
事情至此,似乎终于告一段落了。
叶倾城与青阳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叶倾城轻轻吐出一口如箭的白气,打破了场中略显沉重的氛围。
他耸了耸肩膀,语调恢复了往日的轻松:“好了老晏,明丫头自己都不跟你追求,我们也不多说惹人生厌的话了。”
“眼下你们父女俩肯定需要静静,楚小子也累得不轻,我就先带着他回去休息了。”
“还希望阁下父女俩能真正打破隔阂,不要受往事所困。”
青阳真人也略一拱手,朝着晏府深处指了指:“以及尊夫人那边晏城主你最好也好好与她交心一番。”
“说到底,明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之前会因为这事和你有些芥蒂,也很正常。”
“如今楚丹师出手,解了明儿的玄阴绝脉,你刚好和她把这事说开。”
作为天剑城中的顶级丹师,青阳真人很早就被晏无疆找上门来,这些年里一起帮着寻找晏明玄阴绝脉的解法。
哪怕是条狗,养了十几年也能养出感情,更何况这些年里他几乎就是晏明的主治医师,早就将小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孙女。
晏无疆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形中被占了便宜,只是连忙点头:“是是是,诸位辛苦了。”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而晏明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楚歌身
晏无疆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楚丹师生得一副好皮囊,无论是修道天资还是丹道天赋都是卓绝、品行也是上上之选。
若是明儿真的有心思,不如
算了,我这样的父亲,又有什么资格插手下一辈的事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任他们自己去吧
楚歌几人一同转身,默默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泪水的房间。
晏明犹豫了一下,竟是大步跟了出去。
少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晏无疆独自一人,停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有些懵逼。
房间里空荡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映照着他空茫的眼神。
他突然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来。
不对,什么叫赌赢了家族,赌输了女儿?
我好像真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