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以北,沧州军大营。
时值初春,淮河平原上一望无际的冬小麦已经开始泛青,绿油油一片,本该是春耕大忙的季节,如今却成了两军对峙的战场。清军在南,沧州军在北,隔着三十里宽的缓冲地带,深沟高垒,营寨相望。
刘体纯站在了望塔上,用手中的黄铜望远镜观察着南面的清军阵地。
这位沧州军主帅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已有细纹,明显的见老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众将说道:“吴三桂在东,尚可喜在中,耿精忠在西,三座大营相隔二十里,旗号鲜明,巡逻严密——做戏做得真全套。”
王猛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冷笑道:“表面功夫罢了。探子回报,这三营每日出动的巡逻队都是老样子,从未越过中线五里。所谓的‘小规模交锋’,不过是放几炮、射几箭,雷声大雨点小。”
“鳌拜那边呢?”刘体纯问。
“淮安城日夜赶工。”谍报司周铁山展开地图,边指点边说:“据内线消息,鳌拜从淮安、扬州、徐州三地强征民夫五万人,正在挖掘一条引水渠,准备从洪泽湖引水,经运河故道,直冲我军的防线。”
刘体纯俯身细看地图。那条标记的红线从洪泽湖东岸起始,沿着旧运河河道向西北延伸,最后指向淮安城北的低洼地带。若是成功,整个淮安以北百里平原都将成为泽国。
“好毒的计。水攻一旦成功,我军必退。届时三藩再‘奋勇追击’,既不失兵力,又能向多尔衮请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刘体纯看着地图说。
“主公,我们是否要破坏他们的工程?”王猛问。
刘体纯沉吟片刻,摇头道:“不,让他们挖。”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白刘体纯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不仅让他们挖,我们还要‘配合’。传令工兵营,在大营南面十里的张庄一带,秘密修筑堤坝。记住,要修得隐蔽,但又要让清军探子‘偶然’发现。”刘体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冷笑道。
周铁山最先明白过来,问道:“主公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正是!鳌拜想用水攻,我们就帮他一把。等洪水来时,我们提前开闸放水,让洪水改道,直冲淮安城。届时,看看到底是谁淹谁。”刘体纯直起身,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冷的寒意。
“妙计!但三藩那边”王猛脸上一喜,随即又有点疑惑。
“所以我说,不打三藩,专打鳌拜。吴三桂这些人,首鼠两端,既不想为清廷卖命,又不敢反清。我们若强攻,他们必合力抵抗。但若我们只打鳌拜,他们乐得坐山观虎斗。等鳌拜败了,多尔衮必疑三藩见死不救——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说完,刘体纯意味深长地一吴。
他转向亲兵队长张敬东命令道:“传令各军,加强巡逻,但不得主动挑衅三藩。若有小规模接触,只守不攻,做足‘畏战’的样子。另外,让炮兵营把那些老旧火炮摆到前沿阵地,新式火炮全部后撤隐藏。”
“是!”张敬东抱拳领命,转身出去了。
命令下达,整个沧州军大营开始微妙地调整。
表面上看,巡逻队减少了,前沿阵地的士兵也显得“士气不振”,甚至有几处壕沟出现了“疏于维护”的迹象。
这些变化,很快被清军探子报了回去。
东线,吴三桂大营。
中军帐内,平西王吴三桂正与心腹将领密谈。这位曾经的明朝辽东总兵,如今清廷册封的藩王,位高权重,但眉宇间总有一丝阴郁。
“王爷,沧州军近日动向诡异。巡逻次数减半,前沿阵地疏于整修,甚至有几处放弃了外围壕沟。探子还说,他们阵地上摆的都是旧炮,新式火炮不见踪影。”总兵吴之茂禀报。
吴三桂抚须沉思,有点不解,轻声说:“刘体纯在玩什么把戏?”
另一将领夏国相道:“莫非是粮草不济?或是后方有变?”
“不可能。沧州军控制山东、粮道畅通。后方更无战事——倒是福建那边打得热闹。”吴三桂摇头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位置说:“刘体纯用兵,向来诡诈。当年在闯营,他就以诱敌深入着称。而且以他目前的实力,也不怕我们。这示弱之举,必是陷阱。”
“那我们要不要提醒鳌拜?”吴之茂问。
吴三桂冷笑道:“提醒他?鳌拜那厮,仗着是多尔衮的心腹,平日里何等嚣张,何曾把我们这些汉将放在眼里?他要掘河放水,就让他掘。成了,是他的功劳;败了,是他的罪过。我们只管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可万一沧州军真败了”夏国相迟疑。
“败了又如何?清廷赢了这一仗,华夏境内再无强敌。狡兔死,良弓藏,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这些藩王。这一年,多尔衮对我们猜忌日深,早晚要动手。沧州军若能多消耗清廷兵力,对我们反而是好事。”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
众将默然。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降清这几年来,看似封王拜将,实则如履薄冰。满人对汉将的猜忌,从未消除。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但不可妄动。沧州军若攻,坚决还击;若不攻,我们也不攻。至于鳌拜那边派几个人去‘协助’工程,做做样子就好。”吴三桂最终道。
同样的对话,也在尚可喜、耿精忠的大营中进行着。
三位藩王,三种心思,但做出的决定却出奇一致:按兵不动,坐观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