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清晨,渭水岸边。
李智云勒马立于河堤之上,眼前这条大河不算宽阔,河水裹挟着泥沙,明显比下游更为湍急。
韩世谔抬鞭,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河湾:“元帅,据渔民和斥候所报,那边的河道因常年冲刷,水深相对平缓,河床也更为坚实,最宜渡河。”
李智云顺着方向望去,只见那处河岸生长着大片芦苇,对岸地势也较为平缓,并且远离主要官道,确实是个理想的渡河点。
“传令,全军向河湾移动,多派斥候沿河上下游放出十里,先运一队步卒渡河,在对岸保持警戒。”李智云早已习惯发号施令。
“某即刻安排。”
韩世谔调转马头,大声呼喝传令兵。
这近四千人的队伍,再加之辎重驮马,行动起来没法更快了,要是走寻常方法过桥渡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前锋骑兵率先开拔,控住通往河湾的道路要冲,中军步卒紧随其后,队列虽不及平日操演那般严整,却也无人喧哗。
抵达预定河湾,唐军再次停下。
韩世谔亲自督促辅兵和民夫,检查早已准备好的皮筏、木排,并将部分辎重捆扎绑好,免得进水严重。
数十名熟悉水性的士卒被挑选出来,腰间系上绳索,准备先行泅渡,在对岸固定上牵引索。
李智云走到水边,掬起一捧河水拍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顺势甩掉手上水珠。
第一批步卒顺利抵达对岸,迅速占据有利地形,而牵引索也被固定好,更多的皮筏和木排开始依托绳索,一批批地将士卒、战马和物资运往南岸。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渭水并未刻意叼难这支意图踏入京畿之地的军队。
李智云是最后渡河的,当皮筏靠上南岸土地,他一步踏出,脚下传来实地触感,便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北岸。
冯翊郡已留在身后,他又一次踩在了京兆府的大地上。
渡河行动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等最后一批辎重车辆被艰难拖上南岸,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禀元帅,全军渡河完毕,清点无误,无人落水,仅损失两匹驮马,部分粮袋浸水。”韩世谔前来复命,甲胄下摆还在滴着水。
李智云点了点头,正欲下令全军稍作休整后便向渭南进发,东面负责警戒的游骑却突然传来了示警哨音。
“怎么回事?”韩世谔眉头一拧,按刀望向哨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骑飞奔而来,那斥候跳下马,急声道:“禀报元帅,东面八里发现一队隋军骑兵,约五十骑,正沿河岸巡戈,看方向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李智云习惯性地摸着下巴,问道:“韩长史,你觉得这是例行巡逻,还是冲我们来的?”
韩世谔果断摇头,说道:“不象是有备而来,若是知晓我军渡河,来的就不会是区区五十骑了,应是巧合。”
“那就吃掉它,尽量一个都别放走,免得走漏了风声。”
“末将明白!”
韩世谔转身喝道:“韩彪!带你的人上马,从右翼包抄过去!张允!你从林中埋伏!”
两队骑兵各有百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河岸旁的树林和土坡之后。
这支隋军哨骑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料到会在京兆腹地遇到成建制的敌军。
当他们绕过一片柳树林,就看到了前方严阵以待的唐军步阵,为首的隋军队正反应算快,立刻勒住战马,举刀试图呼喝队伍转向,只可惜为时已晚。
“放箭!”
韩世谔一声令下,近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疾雨般落入隋军之中。
人喊马嘶顿时响起,七八名隋军骑兵当场被射落马下,还有数匹战马中箭,惊厥着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杀!”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左右两翼的唐军骑兵猛地杀出。
右翼的韩彪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借着马速,直接将一名试图抵抗的隋军骑兵捅穿,张允则挥舞大斧,带领部下狠狠凿入隋军侧翼。
还有人试图突围,不是被箭矢射落,就是被骑兵砍翻,这场厮杀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不到一刻钟,五十名隋军骑兵,除了十几人趁乱跳入渭水生死不明外,其馀三十馀人尽数被歼,无一人逃脱,唐军方面仅有数人轻伤。
韩世谔策马回来复命,马鞍旁挂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正是那名隋军队正。
“元帅,贼骑已肃清,缴获完好战马二十一匹。”
李智云面色不变,着重看了一眼那颗脑袋,说道:“将首级与缴获的旗帜一并收好,此地不宜久留,传令全军即刻开拔,目标渭南!”
“诺!”
沿途偶尔能见到零星村落,但百姓早已闻风避入家中,门窗紧闭,田野间一片死寂。
暮色渐合时,渭南县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头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旗帜与渡河前韩从敬信中所描述的一致。
一队骑兵从城中奔出,迎上前来,为首者正是韩从敬,他飞身下马,快步跑到李智云马前,单膝跪地,叉手行礼:“恭迎元帅!”
李智云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韩从敬,同样下马,上前托住他的手臂将其扶起。
“韩校尉能夺此要地,当记你首功!”
韩从敬站起身来,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某份内之事,岂敢称功!”
这倒并非假话,李智云以前就发现这人对功劳不甚在意,单纯就是喜欢在战场上厮杀。
他甚至怀疑,当初在华山里韩从敬极力将自己引荐给韩世谔,搞不好就是为了能尽早找个正当理由上战场。
李智云在韩从敬的陪同下向城门走去,问道:“城内情况如何?”
“回元帅,城中的五百守军多为壮丁,末将控制城门后,县尉率先投降,助某将府库、官衙封存,城中大户和百姓也还算安分。”韩从敬简要汇报着。
李智云微微颔首,知道这个县尉值得一见。
大军并未全部入城,韩世谔安排大部队在城外择地扎营,只带了李智云的亲卫以及必要军官和扈从进入渭南县城。
这里的街市格局,与下邽、华阴并无太大区别,而县衙又一次被临时充作元帅行辕。
李智云踏入大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案几上摆放的县令印信、户籍册簿。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轻响。
“韩长史。”
“某在。”
“立刻加派斥候,向西、向北两个方向放出三十里,我要知道万年和新丰的所有动静。”
“遵命!”
“韩校尉。”
“某在!”韩从敬挺直腰板。
“你部暂歇,明日将冯翊郡尉的印信连同这些旗帜,一同派人送往新丰县城。”
韩从敬略感疑惑,但还是立刻应道:“诺!”
李智云看着他,觉得还是提醒一下为好,便说道:“这可不是挑衅,回头我让刘保运给你一封书信,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信中内容无非就是渭北道行军元帅李智云开头,再扯些今举义师,吊民伐罪的话,最后劝诫他们迷途知返,否则城破之后就如何如何。
事实上,李智云这两个月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既没有劫掠也没有屠城,所到之处能不杀就不杀,新丰县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听说过。
毕竟这年头人口实在太珍贵了,除非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意杀人。
不过话虽如此,李智云也不能一直等着,他的耐心同样有限,说道:“顺带让信使告诉新丰县令和守将,我只给他三日时间考虑,勿谓言之不预也。”
韩从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是要走攻心的路子。
李智云挥挥手,让韩从敬先去休息,大堂内就只剩下他和韩世谔,以及几名亲卫。
“元帅是想迫降新丰?”韩世谔问道。
“最好如此。”
李智云拄着脸,说道:“若能不动刀兵拿下新丰,进军万年的道路就畅通了一半,也能极大震慑周边州县。”
他也不指望所有县城都能望风而降,但总归要先争取再说,否则真打起来,李智云手底下的兵未必够用。
韩世谔点头表示赞同:“示之以威,怀之以德,正当如此。”
“我军新至,需要休整一两日,这期间要严明军纪,绝不可扰民,同时尽快摸清渭南库存,我们带来的粮草可不算充裕。”李智云吩咐道。
“末将会亲自督办。”韩世谔应下。
安排完诸多事宜,李智云揉了揉眉心,今天想要结束还早着呢,渭南县令和县尉都在等着他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