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景,倏忽而过。
下邽城西的行辕内,李智云正对着冯翊郡地图思索。
孙华北上已有七日,按日程算,前锋怎么都接近蒲城地界了,却迟迟没有详细军报传回。
只有两日前送来的一份简单呈文,说是沿途坞堡多闭门观望,需费些时日招抚劝降。
他端起粗陶茶杯,吹开浮叶,刚要喝上一口茶汤,便被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元帅。”是刘保运。
“韩从敬校尉派人送来急报,信使正在门外等侯。”
李智云放下茶杯,稍稍叹了口气。
韩从敬是他之前派出去的,让其前往京兆方向探查敌情,顺带绘制地图,现在怎么会单独送来急报?
莫非是郑县那边出了什么意外,这才请附近的韩从敬绕道来报?
“让他进来吧。”
一名皮甲上带着泥点的斥候被引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书信:“禀元帅!韩校尉命小的星夜疾驰,呈上此信!”
李智云接过信,抽出信纸查看。
韩世谔这位族弟,字迹比其兄更为潦草,然而信中的内容,让李智云刚端起的茶杯僵在了半空。
韩从敬在信中禀报,他率领九名骑兵精锐,潜行至京兆府东界的渭南县附近侦察。
昨日午后,他们在山林间遭遇一队隋军斥候,韩从敬当机立断,率部偷袭冲杀,竟将人数占优的隋军击溃,斩首数级,擒获三人,馀者四散逃入山林。
这尚在李智云预料之中,韩从敬之勇他是知道的,不过接下来的事,却让他险些没拿稳茶杯。
韩从敬审问俘虏得知,渭南县城内的守军只有五百人,且多为临时征发的壮丁,其馀县卒都被西京要走了,故而士气低落。
于是韩从敬等人换上缴获的隋军衣甲,押着被胁迫的俘虏,伪装成被唐军游骑击溃的败兵,仓皇逃回渭南县城下。
守城门的队率见是自己人狼狈归来,未及细查,便开启了城门。
而韩从敬暴起发难,一刀结果了那名队率,与九名部下如同虎入羊群,瞬间控制了城门洞。
他随即高举血刃,对着惊慌失措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的县吏援兵厉声大喝,声称义军转瞬即至,降者免死。
或许是韩从敬等人的凶悍慑住了对方,或许是渭南守军早已无心恋战,领兵前来的县尉尤豫片刻,便率先丢下了手中横刀。
主官既降,馀者更无战意,五百守军及一众官吏,就此向这区区十个人投降了。
韩从敬在信末表示,他已暂时接管城防,封闭四门,但手中兵力实在太少,渭南又地处要冲,随时可能面临隋军反扑,故火速派人求援。
“咳……咳咳!”
李智云没被茶水呛到,反而在咽口水的时候呛了一下,他赶紧放好茶杯,重重咳嗽了几声。
虽然知道韩从敬作战勇猛,却没想到此人胆大至此,运气更是好到逆天,仅凭十人就拿下了一座京兆府的县城,称其福将都不为过。
他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
渭南县虽然并非雄城,但其位置极其关键,正好处于冯翊郡与京兆府的交接地,是潼关西入关陇平原的要道。
韩从敬此举,无异于将一把尖刀,提前捅进了京兆府的胸膛。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拿下了渭南,就意味着新丰、万年两座京兆东部的内核县邑近在咫尺。
若能趁此良机,一举拿下此二县,那么整个关中东部,将尽数落入他李智云的掌控之中,西进大兴的道路将会是一片坦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刘保运!”
“在!”
“立刻去请韩长史和李司马过来!要快!”
不过一刻钟,韩世谔与李孝常便相继赶到,皆知能让李智云如此紧急,肯定是有要事商议。
李智云没有多言,直接将韩从敬的军报递了过去。
韩世谔接过,快速扫过一遍,随后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
“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
李孝常看罢,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中充满了惊叹:“韩校尉真乃万人敌也!元帅,这正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良机啊!”
“不错!”李智云走到地图前,指节重重地敲在渭南县城的位置上,“如今京兆腹地的大门已开,冯翊郡残局可留给孙华慢慢收拾,我军主力当立刻西进,以渭南为根基,直取新丰、万年!”
他目光灼灼,看向手下两位重臣:“二位以为如何?”
韩世谔没有任何尤豫,沉声道:“某赞同!萧造困守孤城,翻不起多大风浪,我军正该趁着大兴城尚未反应过来的当口,以雷霆之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迟则生变!”
李孝常沉吟片刻,也表示了同意,但随即提出顾虑:“元帅,韩长史所言极是,只是孙总管所部虽然人数众多,却多为草莽出身,军纪、战力参差不齐。”
“若我军主力尽数西去,他再大意轻敌,或是用兵不慎,被萧造钻了空子,那就不好了。”
李孝常稍作蕴酿,拱手道:“末将愿领部分人留守下邽,一则可为孙总管后援,确保后方无虞;二则可继续招募新兵,加以操练,待聚集一两千人马便即刻派往渭南增援。”
“如此,元帅西进可无后顾之忧,我军兵力亦能持续补充。”
此言一出,饶是韩世谔这等心高气傲之人,也不免高看了一眼李孝常。
西进京兆等于获取战功,李孝常主动提出留守后方,无异于将唾手可得的功劳让与他人,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李智云同样感慨,他走到李孝常面前,握住对方双手,正色道:“有李司马看守后方,我西征便可高枕无忧了!此战若成,李司马当记首功!”
李孝常连忙躬身:“元帅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愿元帅与长史旗开得胜,早定京兆!”
计议已定,军情如火。
李智云不再耽搁,当即下令,命韩世谔即刻点齐兵马,除了留给李孝常的一千人外,其馀将士饱餐一顿,仅携带十日干粮,午后便拔营西进。
“李司马,下邽、华阴、郑县三地军政,暂由你权宜处置,新兵招募一事务必抓紧!”
二人齐声应诺,转身各自部署。
午后,阳光偏西。
下邽城西门外,军容鼎盛。
除去留守的一千人,将近四千唐军已然列队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李孝常率领留守将佐,在道旁为李智云和韩世谔送行。
“元帅,长史,愿二位旗开得胜。”李孝常叉手行礼。
李智云坐在战马上,向李孝常点点头,旋即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指向西方。
“进军!”
中军旗号摇动,鼓声隆隆响起。
大军沿着通往渭南的官道前进,马蹄所过扬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