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阴城的南街上,蹄声如雷。
韩世谔一马当先,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他手中马槊向前一挥,骑兵顿时分作数股,沿着街道向内席卷。
尚有零散守军试图抵抗,眼见这股声势,大多扔下兵器跪伏在地,少数人发出一声喊,转身便逃入巷陌深处。
“分出二百人,夺占其馀三门,肃清残敌!”韩世谔勒住战马,沉声下令。
一部骑兵应声脱离大队,向城内其他方向驰去,他这才转头,看向刚从门洞阴影中走出的三人。
目光落在李智云手中染血的横刀上,韩世谔微微颔首:“做得漂亮。”
“牵三匹马来。”
立刻有部下让出三匹坐骑。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韩从敬与刘保运护在他左右。
“走,去县衙。”
韩世谔不再多言,一提缰绳,率众直奔城中心而去。
……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县令杨汪身着青色官袍,在堂内来回踱步。
“兄长!”
其族弟杨师道快步走入,语气焦急:“贼人已破南门,骑兵正往县衙而来!城中守军非降即逃,如今大势去矣!趁着北门还没有被攻陷,咱们赶紧走吧!”
杨汪倏地停步,怒道:“胡说!县衙墙高门厚,尚有数十忠勇壮士,我等深受国恩,岂可不战而降?”
“当据守此地,以待潼关援军!”
杨师道上前一步,抓住杨汪的手臂,急道:“兄长,潼关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援军?那韩世谔乃将门之后,麾下尽是精锐,我等如何能挡?”
“不如暂避锋芒,东出潼关另寻出路,留得青山在啊,兄长!”
杨汪勃然变色,厉声呵斥:“杨师道!你欲让我做不忠不义之人吗?”
他环视堂外部曲,声音陡然拔高:“我乃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岂能弃城而逃?”
杨师道脸色煞白,还要再劝。
“没有可是!”杨汪断然挥手,“再有言降者,以军法处置!”
部曲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杨师道嘴唇翕动,最终颓然垂首,他快步退到堂外廊下,几名心腹家兵立刻围拢过来。
几人交换着眼色,都看到彼此脸上的绝望,一名老家兵忍不住低声问道:“少郎君,我们真要为杨县令陪葬吗?”
这才说完,另一人便接口道:“韩世谔的骑兵就快到了,再不走便真来不及了!”
正如他所言,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鼓点。
杨师道双手微微颤斗。
他望向堂内,杨汪正按剑而立,背影决绝,又看向身边这些相识已久的弟兄们。
他们都有父母妻儿,自己也不例外。
是忠君而死?还是另寻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好似毒蛇,啮咬着他的内心。
片刻后,他握紧拳头,猛地抬起头。
“你们……在此等我。”
杨师道低声吩咐一句,转身重回后堂。
“兄长。”
杨汪闻声回头,眉头紧皱,问道:“你还不去布置防务,进来做甚?”
话音未落。
杨师道握住刀鞘,用刀柄猛地击向他的后颈上!
只听一声闷响。
杨汪脸上的惊愕尚未褪去,身体随即一软,当场昏倒在地。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几名闻声进来的部曲,见到此景全都僵在原地。
杨师道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兄长,举起手中横刀,高声道:
“杨广无道,天下共弃!”
“杨汪愚忠,欲令我等赴死。”
“我今不得已而为之,实为给诸位,也给我自己谋一条活路!”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愿随我求生者,卸甲弃兵,将县令绑了,随我出降。”
“不愿者……”
他只说到这里,后半截话的意思不言自明。
部曲们闻言,相继扔下手中兵器。
当啷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找来绳索,将昏迷的杨汪妥善捆缚。
县衙外。
韩世谔勒住战马,举手示意身后骑兵停下。
他眯眼打量着紧闭的县衙大门,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便冷哼一声:“倒是块硬骨头。”
韩世谔微抬马槊,正准备下令强攻。
“吱呀——”
这时,县衙大门突然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韩世谔手势一顿,身后的骑兵们当即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只见一人率先走出。
他未穿甲胄,只着青衫,手中并未持刃,身后跟着数十名弃械的部曲,有两人还抬着被五花大绑的县令杨汪。
这人行至街中,撩起衣袍下摆,朝着韩世谔与李智云的方向,屈膝跪倒。
“罪人杨师道,叩见将军!”
“杨广无道,杨汪愚忠,欲以卵击石,置众人于死地,师道不忍见麾下儿郎枉死,亦不忍骨肉相残,已将其制服。”
“今愿携众归附,但求一条生路。”
他重重叩首:“望明公收留!”
街道上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韩世谔将目光投向李智云。
李智云端坐马上,俯视着跪伏于地的杨师道,又看一眼昏迷不醒的杨汪。
他驱马往前几步,缓缓开口道:“杨师道。”
“罪人在。”
“家父唐公举义兵,正是要扫清妖氛,再造太平。你能明辨大势,免去城内百姓一场兵灾,保全兄长性命,此乃义举,有功无过。”
杨师道闻言,肩膀微颤,似乎松了一口气,身形伏得更低。
李智云翻身下马,走到杨师道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让其站起身来,说道:“杨汪虽执迷不悟,然其节可悯,便将其单独关押,派人好生看顾,勿要怠慢。”
杨师道眼框微红,用袖子擦去眼角泪水,感激道:“公子仁德!”
李智云又望向那些投降的部曲。
“尔等既愿归顺,以往之事概不追究。”
“愿从军者,可编入行伍。”
“愿归家者,发放盘缠,自行离去。”
降卒之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韩将军。”李智云转向韩世谔,“城内初定,还需您主持大局。”
韩世谔点了点头,沉声发令:“接管县衙,清点府库。”
“张贴安民告示,有趁乱劫掠者,立斩不赦!”
“骑兵巡视四门,防备潼关方向。”
一道道命令传出,部下将领纷纷行动起来,使华阴县衙的门口变得格外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