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李智云跟着韩从敬走出营帐,山风带着凉意吹过,让他精神一振。
“韩兄。”李智云快走两步,与韩从敬并肩而行。
韩从敬放缓脚步,侧头看向他。
“方才在将军帐中,有些话不便多问。”李智云语气诚恳,“如今我们既已同舟共济,不知寨中具体情况如何?”
他需要知道韩世谔到底有多少家底。
韩从敬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回答。
他带着李智云继续向前走,穿过一片空地,那里有几十条汉子正在练习劈砍,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中带着杀气。
韩从敬这才伸出五指,开口说道:“如你所见,这样的好儿郎寨中有五百人,多是东垣老家跟出来的家兵部曲,还有一些是大兄当年的亲卫,剩下的则是楚公失败后无路可走的老弟兄。”
李智云默默点头。
这些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价值远非寻常募来的新兵可比。
“只有五百?”他还是追问了一句。
韩从敬摇摇头,说道:“这五百是主力,此外大兄在华山这几年也收拢了些人马。”
他指着更远处一些正在搬运木材的汉子,那些人衣着杂乱,动作也远不如这边齐整。
“附近的山匪、逃役的丁壮、活不下去的流民,林林总总,约有一千之数。”
“这些人打不了硬仗,摇旗呐喊充充场面尚可。”
李智云心中飞快盘算,这个人数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很快,两人来到一处木屋前。
这屋子比韩世谔的营帐小得多,却也足够整洁。
刘保运正守在门口,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见到李智云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李智云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韩从敬在屋前站定,拱手道:“李公子暂且在此歇息,稍后会有人送来饭食。”
“公子若想走动,寨中各处皆可去得,只是后山悬崖处需要小心,免得失足。”
李智云叉手谢过:“劳烦韩兄。”
韩从敬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刘保运一直目送他走远,这才急切开口:“公子,情况如何?”
李智云推门走进屋子:“你我性命无忧了。”
刘保运跟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那这寨子……”
李智云在屋内唯一的胡床上坐下,说道:“寨主是韩世谔。”
“韩世谔?”
刘保运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韩擒虎的儿子。”
刘保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震惊道:“南下灭陈的韩擒虎?那位韩大将军的儿子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华山之中落草为寇呢?
这话他没敢问出口。
李智云摆了摆手:“此事说来话长,其中另有缘由。”
他无意在此刻解释杨玄感的事情,毕竟说了对方也未必能听明白。
刘保运见状,也不敢再问,但脸上的忧色并未消退。
李智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直接开口点破:“你在想你姐姐一家?”
刘保运重重点头。
“我们这一逃,河东那边……”
“不会有事的。”
刘保运不解地看着他。
李智云往床上一躺,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那几个人不敢去大兴,毕竟我这个国公之子逃走,他们要是去大兴禀报的话,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再说,这些人也不敢回河东,差事都办砸了,回去怎么向上官交代?我要是他们,现在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说。”
刘保运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那四个差役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回河东报信?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公子,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李智云用手遮着嘴,打了个哈欠:“等着就行了。”
“等?”刘保运一愣。
“不错,韩将军已经答应相助,但他还需要时间准备,耐心些总不是坏事。”
刘保运对李智云深信不疑,点头应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保运过去打开门,发现是一名老卒前来送饭,他端着两个陶碗,碗里是粟米饭,上面盖着些腌菜和两块肉干。
“李公子,饭菜简陋,校尉请您莫要嫌弃。”
“有劳,替我多谢韩校尉。”李智云微微颔首。
刘保运接过陶碗,老卒便躬身离去。
“公子先用。”
“坐下一起吃吧。”
刘保运尤豫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两人默默吃着饭,这顿饭菜虽然简单,却足够填饱肚子。
吃过饭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李智云准备出去消消食,也能顺带看看寨中情况。
保险起见,他还是带上刘保运一起。
两人走出木屋,此时虽是夜晚,但寨中并未完全安静。
这座山寨建在半山腰处的一片平地上,远处主力驻扎的局域还有操练声传来。
更远处是那些杂牌人马的营地,相对要显得嘈杂许多,有吵闹声,还有女人的骂声。
李智云信步走着,刘保运紧随其后。
他没有靠近那些营地,只是在外围观察。
寨中的布置颇有章法,主营地在高处,视野开阔,其他营地分散在四周,互为犄角。
水源地有专人看守,粮仓和武库的位置,更是戒备森严。
韩世谔到底是名将之后,即便落草也保持着军中习惯。
“站住!”
一声低喝突然从旁边传来,两名持矛的哨兵从暗处走出,神情警剔。
刘保运迈步上前,将李智云护在身后。
“不得无礼!”
好在韩从敬发现及时,他快步走来,朝哨兵挥了挥手:“这是寨主的贵客,以后不得阻拦。”
哨兵闻言,立刻收起长矛,再次缩回暗处。
“公子莫怪。”韩从敬解释道,“寨中规矩,夜间不得随意走动。”
“是在下唐突了。”李智云拱手致歉。
韩从敬则摇摇头,说道:“是某未叮嘱清楚,公子想了解寨中情况,某可以陪公子走走。
“那就拜托韩兄了。”
有韩从敬作为向导,两人行走起来就不必顾忌了。
“这里是老营。”
他指着一片灯火通明的营帐,正是李智云之前远远看过的主营地。
营帐排列整齐,巡哨的士兵步伐稳健,即使是在夜间也保持着警剔。
韩从敬又指向另一片局域:“那边是刚刚收拢来的人马,这些人还需要时间整训。”
那里灯火昏暗,人声嘈杂,营帐搭建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到巡哨的人。
李智云点点头,并没有多问。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不能要求太多。
他带着李智云来到寨门前,寨墙由粗大圆木搭建,高达两丈有馀,墙上有箭楼,墙下有壕沟,确实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
三人先后上了箭楼,韩从敬说道:“后山是悬崖,无路可走,前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行,如果不堆个百千条人命,休想靠近半步。”
“韩将军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啊。”李智云赞叹道。
韩从敬不置可否。
三人在寨中走了一圈,又回到木屋前。
韩从敬拱手告辞:“公子早些休息,明日有事的话,某会派人前来通报。”
“那就麻烦韩兄了。”李智云还礼。
送走韩从敬,他和刘保运回到屋内。
“公子,这寨子……”刘保运欲言又止。
“如何?”
“看着比郡兵的大营还要森严。”
刘保运在河东郡衙当差时,曾见过郡兵操练,与韩世谔这寨子比起来如同儿戏。
李智云吹熄油灯,在胡床上躺下:“韩将军是名将之后,自然不同。”
“睡吧,明日还有事要做。”
刘保运睡在靠近门口的地铺上,右手依旧握着刀柄。
屋外,山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哨的脚步声不时响起。
李智云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五百精锐,一千杂兵。
这就是他起家的本钱,不多不少,关键在于如何用好这些兵力。
韩世谔无疑是个将才,有他在会方便很多。
现在李渊的大军应该已经南下,用不了一两个月就能渡过黄河进入关中。
在那之前,他必须打下足够的地盘。
如此才能在未来的李唐政权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不是像历史上那个李智云一样早早夭折,仅在史书上留下匆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