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黄雀在后(1 / 1)

午后阳光斜射,在裸露的黄土坡上投下光斑。

李智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

一千骑兵如流水般依次驻蹄,马匹喘息声混成一片潮音,所有人都在盯着主将。

“听动静。”

李智云侧耳,头盔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远处隐隐约约的鼓角声和喊杀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减弱许多,传入耳中的多是些风声刮过丘陵的呜咽。

韩世谔策马上前两步,与李智云并辔而立,凝神听了片刻,低声道:“正面打完了。”

“谁赢谁输?”孙华在后头瓮声问道。

韩世谔没回答,这事鬼才知道,他又没有千里眼。

李智云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五丈原大营的方位。

按照李世民昨日军议时的部署,他这一千骑兵的任务是从战场南面迂回,若薛军主力猛攻唐军营寨,便寻机袭扰其侧后或断其粮道。

只是如今正面战事似乎已见分晓,自己这侧后夹击便没了用武之地。

毕竟李世民要是赢了还好说,没赢的话自己过去也是送菜。

“继续按原路线走。”

李智云终于开口:“绕过前面那道山梁,咱们到预定位置再看看。”

这一千骑都是他的本部亲兵,有五百是韩世谔的老卒,攀山越岭如履平地,剩馀五百则是李智云从渭北带出来的精锐,马术、弓刀皆精,其他人都留在了步军主力中。

所有人的马蹄都裹了粗布,行进时尽量压低声响,只在黄土坡上留下一片浅痕。

斥候小队在前方半里外游弋,不时折返回报。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溪谷向北迂回,两侧土崖渐高,头顶只馀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韩从敬带着十馀人攀上右侧崖顶,如狸猫般贴着坡脊向前摸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岩壁上。

又过了两刻钟,前方谷道渐宽,隐隐还能听见人声。

李智云抬手,全军再次停下。

韩从敬从崖顶滑下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几步窜到李智云马前,压低嗓音道:“国公,前头山谷里有溃兵,约莫二三十人,正在朝这边逃呢。”

“薛军的?”

“看旗号装束是,但溃得太散,不成队形。”

韩从敬抹了把脸上的土:“里头有个穿皮甲的象是头目,马也比旁人好些。”

李智云与韩世谔对视一眼。

“那就抓活的。”

李智云说道:“从敬,你带五十人从左侧摸过去,孙华带五十人从右侧堵,其馀人随我正面压上,记着别全宰了,留几个舌头问话。”

“明白!”

韩从敬与孙华各自点兵,猫着腰钻入两侧坡地的乱石后。

李智云则率骑兵缓缓向前,马蹄踩着溪谷里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转过一道弯,前方山谷壑然开朗。

果然有二三十骑正在谷中乱窜,有人下马在溪边掬水喝,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还有几个正扒拉着同伴的尸体,似乎想搜捡些值钱物事。

一杆半折的认旗歪插在土里,旗面脏污不堪,勉强能看出是个“秦”字。

那穿皮甲的头目坐在一块大石上,正扯开水囊猛灌,可灌到一半却忽然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马蹄声。

示警的喊声只喊出一半。

左侧坡地上突然站起数十道人影,弓弦振动声连成一片,箭矢如疾雨般泼下右侧同时响起呐喊,孙华带着人挺着长矛直扑下来。

溃兵们顿时炸了锅。

有人慌慌张张去抓马,有人直接跪地举手,还有几个悍勇的拔刀想抵抗,却被第二轮箭矢射翻在地。

那皮甲头目反应极快,松开水囊就往马匹方向冲,刚抓住缰绳,脑后风声已至。

韩从敬从侧面闪出,手中横刀直接劈在对方腕甲上。

皮甲头目吃痛,韩从敬顺势一脚踹在他腿弯,趁其跟跄时欺身而上,刀柄重重砸在这人后脑勺上,皮甲头目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

这场战斗在二十息内就结束了。

七具尸体横在溪边,剩馀十八人全被缴械按跪在地,个个面如土色。

那皮甲头目被反剪双手拖到李智云马前,韩从敬揪着他头发迫使他抬头。

李智云端坐马上,俯视着这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

“姓名,官职。”

皮甲头目喘着粗气,眼珠乱转,似乎还在权衡。

韩从敬冷哼一声,将刀尖抵在这人喉结上,缓缓加重力道。

“我说!我说!别杀我!”皮甲头目顿时尖叫起来,“我叫张贵!太、薛仁杲麾下果毅都尉!统领左营第三队骑兵!”

“薛仁杲败了?”李智云问道。

张贵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败、败了,李世民的援兵破了中军,还砍倒了帅旗,全军溃散,我算是跑得快的————”

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

李智云身后那些骑兵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人忍不住咧嘴,又赶紧绷住脸。

“溃往何处?”李智云不动声色继续问。

“大都往西回陈仓大营,也有往北窜的,我本想走小路翻山绕回秦州————”张贵越说声音越低。

李智云示意韩从敬收刀,他翻身下马,走到张贵面前蹲下,平视着对方问道:“陈仓大营现有多少守军?粮草几何?”

张贵愣住,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清楚再说。”

李智云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直接抵住张贵的耳朵:“若有一句虚言,我便割你一只耳朵,两句虚言割一双,三句————”

“守军只有三百!不,二百人!全都是老弱!”张贵几乎是喊出来的,“民夫倒有一千来个,在营里负责装卸粮草!那里有从秦州运来的十多万石粟米,还有草料、干肉,全在陈仓!”

匕首停住了。

李智云盯着张贵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张贵额头渗出冷汗:“我毕竟是都尉,所以才知道————”

“扶风呢?”

李智云将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问道:“薛仁杲在扶风城外布置了多少兵马?

张贵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艰难答道:“差不多三千人吧,都是步卒,由梁校尉统领,太、薛仁杲说扶风城坚,强攻折损太大,只让他们围而不攻,看住城内守军,别出来捣乱就行————”

李智云听到这里,转身走向坐骑。

韩从敬跟上来,低声问:“国公,这厮的话可信么?”

“七八分吧。”

李智云利落上马,看着跪了一地的俘虏说道:“他想要活命,自然不敢编造太过,而且他能讲出民夫数目、粮草品类,还有扶风军将的姓氏,也不象是临时能编圆的。”

孙华也凑过来:“那咱们————”

李智云笑了笑,纵马来到这群俘虏面前,十八双眼睛都在徨恐地望着他。

“想活命的站起来。”

俘虏们面面相觑,陆续挣扎起身。

李智云抬手指向张贵:“除了他,其馀人卸甲缴械,马匹留下,给你们半刻钟各自逃命去,若再被我军擒获,定斩不饶。”

俘虏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扒掉皮甲、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往山谷深处跑,很快在乱石坡后不见了踪影。

现在只剩张贵一人孤零零站着,脸色惨白。

“给他一匹马。”李智云道。

韩从敬将张贵原先那匹马牵来,把缰绳塞进他手里,而张贵握着缰绳,手抖得厉害,也不知是福是祸。

李智云并未和他言语,行至谷中一片稍平坦处,韩世谔、孙华、韩从敬以及几名队正迅速围拢过来。

“都听见了。”

李智云开门见山道:“陈仓是薛军命脉,目前守备空虚,扶风三千步卒被钉在城外,想救也来不及,而薛仁杲新败,他的骑兵肯定要殿后,未必能有咱们快。”

韩世谔眉头紧锁:“国公想偷袭陈仓大营?”

“机不可失。”李智云从鞍袋里抽出一卷粗麻舆图,摊在膝上,“我等在此,距陈仓不足三十里,顶多半个时辰就到了,若趁势杀入其中,和宰鸡没什么区别。”

孙华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凶光:“于了!烧了薛仁杲的粮,看他拿什么打仗!”

韩世谔却摇了摇头:“张贵所言未必全真,若陈仓有埋伏,或者守军不止五百,我等未必就能得手,况且国公奉命侧翼夹击,擅自改道攻敌后路,万一有失————”

“不会有失。”

李智云截断他的话,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即便陈仓有防备,咱们攻之不克,也可及时转向北上,一日内便能与刘文静会合。”

“我还是那句话,薛军新败,绝不敢分兵追剿,咱们并非孤注一掷。”

几名队正交换着眼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忧色。

韩从敬忽然开口:“国公,那张贵如何处置?留着带路,还是?”

“当然是让他走前头。”李智云收起舆图,“他是薛军都尉,知晓大营位置、粮草堆放情况,所以此人既是向导也是人质,若敢有异动,一箭就能射死他。”

韩世谔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国公决意如此,末将愿为前驱。”

“好。”

李智云环视众人,正色道:“传令全军即刻转向西进,目标陈仓,所有人检查弓矢、火镰、引火之物,此战不为歼敌,只为焚粮。”

“焚粮之后呢?”孙华问。

“到时再说,大不了趁乱南撤,沿渭水东岸折返,与中军汇合。”

军令既下,无人再议。

骑兵们默默整顿鞍具,检查兵器,有人将布条缠在箭杆上,有人把火折子和火绒塞进贴身的皮囊。

李智云策马来到张贵面前。

张贵已知晓他的身份,慌忙躬身:“楚国公————”

“上马吧,你在前头带路,走最近的道去陈仓。若一路平安,事成之后我许你活命,和我回西京亦有封赏,不过途中若有一处埋伏、一处差错,我就将你削成人彘。”

张贵腿一软,差点跪倒,却被韩从敬一把拎住。

“国公放心!我绝不敢有二心!”

张贵几乎是爬上的马背,坐稳后急声道:“从此处往西有一条旧驿道,虽荒废多年,但路面平整可走骑兵!比官道近十馀里!”

“那就带路。”

张贵一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

韩从敬率二十骑紧随其后,将其围在中间。

一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山谷,折向西行。

张贵所言不虚,那条旧驿道掩在荒草灌木中,路面虽然有些坎坷,却足够战马奔行,途中还歇了一次马,人进食水,马喂豆料。

李智云坐在道旁石头上,就着凉水啃胡饼。

韩世谔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按张贵所说,陈仓大营设在城东五里处的旧校场,背靠一道土塬,粮草堆在营中偏北处,以草席苫盖,但守军多集中在营门与望楼。”

“营门有几处?”

“东西两个门,张贵还说溃兵回营多半走东门,也就是正门,西侧门专供民夫、粮车出入。”

李智云嚼着饼,盯着地上的简图看。

孙华又凑过来问:“国公,咱们怎么打?直接冲正门?”

“没那个必要,守军再怎么老弱,只要靠着栅墙和弓弩,也足够咱们喝上一壶了。”

“那————”

“咱们不是有张贵吗?”李智云将最后一点饼扔进嘴里,拍掉手上饼渣,“他是都尉,押送俘获的唐军斥候回营,这个由头能不能骗开营门?”

韩世谔闻言,眼睛一亮:“大营中多半不知主力败了,此时若能擒获敌探确实是大功一件,守门士卒也多半不敢细查,毕竟张贵面熟。”

“便是此计,挑选几个人扮作被俘模样,缚手于前,但绳索需活扣,韩从敬带人紧随充当押送兵卒,待营门开启就夺门,我率主力在外见到信号就冲进去。”

孙华搓着手:“妙!末将愿扮俘虏!”

“你不行。”李智云瞥他一眼,“满脸凶煞之气不象俘虏,从敬,你挑些面相老实、身手利落的老卒。”

韩从敬点头:“明白。”

歇息两刻,人马再度启程。

多亏张贵这个老油条引路,足足缩短了一半的路程。

不多时,张贵指向前方一片洼地:“国公,过了这片便能望见大营了。

李智云闻言,立刻和韩世谔带人找了一处矮坡,手搭凉棚望去。

果然正如张贵所言,数百处营帐矗立,其中还有车马人影晃动。

“韩世谔。”李智云低声道。

“末将在。”

“你带三百骑绕至营地东北角的土塬下埋伏,若营中生乱便趁势突入。”

“诺!”

“孙华。”

“末将听令!”

“你也带三百骑,伏于营地西南侧河滩芦苇丛中,但见营中火起,便从西门攻入。”

“得令!”

“其馀人随我。”

李智云勒转马头,看向已开始瑟瑟发抖的张贵:“张都尉,该你上场了。”

张贵咽了口唾沫,在韩从敬的注视下努力挺直腰背。

五个“俘虏”被用草绳稍微缚住手腕,垂头丧气地排成两列。

韩从敬与十七名精锐,换上了从溃兵身上扒下来的薛军衣甲,李智云则将主力骑兵隐在林子边缘,等待信号。

韩从敬用刀柄捅了捅张贵后背。

张贵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韩从敬率押送队紧随,俘虏们步履蹒跚地跟在中央,一行人沿着土路走向营寨东门。

距离营门还有百步时,上头传来喝问:“什么人?!”

张贵清了清嗓子,声音尽显威严:“左营果毅都尉张贵!老子追击隋军斥候,擒获敌探五人!还不快开门!”

门楼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先是打量了张贵两眼,又望向他身后部众,以及垂头丧气的俘虏身上。

“真是张都尉?”守门校尉不太确定。

“废话!赶紧开门!老子还要向梁司马请功呢!”

张贵骂道:“要是耽搁了军情,你他娘担待得起?!”

栅门后传来铁链转动声,营门渐渐向内打开。

韩从敬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门越开越大,露出门后四名持矛士卒,以及一个披着半旧铁甲的校尉。

那校尉眯眼打量队伍,忽然问道:“都尉,你是怎么逮到这些隋狗的?”

张贵心头一紧,正欲编造,韩从敬已踏步上前。

“校尉有所不知。”韩从敬操着陇右口音,脸上堆笑,“这些斥候撞见咱们竟然不赶紧跑,自然就被张都尉带着我们给拿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到校尉手里。

“这是从隋狗身上搜来的,正所谓见者有份,校尉也拿点吧。”

校尉掂了掂布袋,心中一喜,挥挥手道:“快去吧,不过梁司马眼下不在营中,他前不久又去扶风了,张都尉若要请功————”

话未说完。

韩从敬袖中短刀滑出,直接捅入校尉脖颈。

与此同时,那五名俘虏手腕一抖,草绳脱落,从各处抽出短刃,扑向门口守军。

二十名押送兵也同时暴起,眨眼间就将门洞清理一空。

整个过程结束得极快。

韩从敬一脚踹开校尉尸体,朝着林地方向吹了声嘹亮口哨。

李智云听到动静,立刻拔刀出鞘:“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随我杀进敌营!”

话音刚落,他一马当先,身后三百多骑兵紧随其后,直奔大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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