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在唐军的左右夹击下,门楼附近残馀的隋军很快崩溃。
段志玄亲自带人用斧头劈断了门闩,数名膀大腰圆的壮卒喊着号子,缓缓向内拉开了景耀门。
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李世民见到此景,眼中光芒大放,手中马槊向前一挥。
“骑兵进城!”
唐军骑兵得到号令,立刻冲过门洞,大量马蹄敲击着石板路面,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李智云扶着垛口,看着己方骑兵成功进城,心中稍稍一松。
他转过头,对刚刚清剿完门楼守军的孙华和韩从敬下令:“孙华,带你的人沿城墙向光化门方向清扫,接应韩仆射的主力!韩从敬随我下城,控制门前街巷!”
“得令!”
孙华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招呼着部下,沿着马道向光化门方向杀去。
韩从敬则收拢方才参与攀城的数百精锐,这些人虽然在城头经过一番血战折损了些许,但士气正旺。
而景耀门内侧的街巷已是一片混乱,冲进来的唐军骑兵正与隋军援兵绞杀在一起。不时有骑兵被长矛从马上捅落,也有隋军步卒被战马撞飞。
“结阵向前推进!”李智云对韩从敬喝道。
这些随他攀城的士卒闻言,立刻以火为单位,将背在身后的圆盾端在身前,沿着街道两侧稳步向前挤压。
越往城里走,抵抗越发零散,但也更加混乱。
有些隋军溃卒试图躲入沿街的坊门,有的则慌不择路地逃窜,更有一些地痞无赖趁乱砸开商铺,想要劫掠财物。
李智云见状,眉头紧锁,伸手拉过一名队正,沉声吩咐道:“传我的令,各队前进时齐声高喊‘只诛阴世师,降者不杀!唐军秋毫无犯,劫掠百姓者,斩!’让弟兄们都喊起来!”
那队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遵令!”
很快,这数百士卒一边持刀向前,一边用尽气力齐声呼喝:
“只诛阴世师,降者不杀!”
“唐军秋毫无犯,劫掠者斩!”
这呼声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沿着街道向城内蔓延。
许多原本还想抵抗的隋军溃兵听到喊声,又见唐军确实在沿着街道快速推进,并未刻意追杀散兵,抵抗意志顿时消解大半,纷纷丢弃兵器,跪伏在道路两旁,或直接钻入小巷逃命。
一些刚想趁火打劫的宵小之徒,也因此被震慑,重新缩回了黑暗中。
“尚书令,这法子管用!”
韩从敬看着前方跪倒一地的降兵,以及明显顺畅了许多的推进速度,忍不住赞道。
李智云脸上却没什么喜色,说道:“大兴城的百姓和士卒不是我们的敌人,阴世师和他那点死忠才是。尽快瓦解抵抗,减少巷战伤亡,比多杀几个溃兵重要得多。”
正说着,他发现前方街口情况不对,有一支约两百人的隋军似乎在阻挡,使得唐军骑兵无法进一步深入,双方杀得难分难解。
“是张兆光那厮!”
韩从敬眼尖,指着这支隋军后方,一个左肩裹着伤布的身影说道。
李智云眺目望去,果然是张兆光。此人在景耀门失守后,竟然收拢了部分溃兵,在此为更后方的防线争取时间。
“他左臂有伤,已是强弩之末。”李智云观察片刻,对韩从敬道:“你带人从侧面压过去,配合段志玄,尽快解决他们。”
韩从敬会意,立刻带着数十人,悄无声息地沿着街边屋檐下的阴影,向那支隋军侧翼迂回过去。
正面,段志玄率领的骑兵几次冲击,都被张兆光指挥着部下用长枪阵勉强挡住,就在段志玄准备下马步战的时候,韩从敬突然从旁边杀出,直扑行动不便的张兆光。
“敌袭!”
隋军阵脚瞬间大乱。
张兆光猛地回头,看到如狼似虎扑来的韩从敬,脸上闪过一丝绝望,他尝试挥刀指挥,但左肩伤口让他动作变形,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腹背受敌,主将重伤,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除了少数死战不退被当场格杀,大部分士卒在唐军“降者不杀”的呼喝声中选择了弃械投降。
张兆光被十馀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围在中央,退到了一处坊墙的角落,做着最后的抵抗。
他们浑身浴血,人人带伤,显然已是穷途末路。
李智云穿过满是尸骸和跪地降兵的街道,走到了这支残兵面前,段志玄和韩从敬见状,也挥手示意部下暂停攻击,将其团团围住。
周围暂时变得安静下来。
李智云看着倚靠坊墙勉强站立的张兆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绛色戎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张将军。”
李智云拱了拱手,说道:“景耀门已破,阴世师大势已去。将军之忠勇,智云深感敬佩。若将军愿降,我可在此立誓,必保全将军与麾下这些忠义之士的性命。”
张兆光剧烈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沫,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搅动关中风云的唐国公第五子,缓缓摇头:“李尚书令,您的好意,张某心领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浑身紧绷的亲兵们,又看向李智云,说道:“张某世受国恩,骨招讨使待我如子侄,招讨使尽忠而死,张某岂能屈膝事二主?”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喘息,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李智云默然以对,他知道对于张兆光这样的人,有些事情比生命更重。
张兆光深呼吸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亲兵们说道:“都放下兵器吧,你们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不必随我赴死。”
“将军!”
“我等愿随将军同死!”
亲兵们纷纷哽咽喊道。
“这是军令!”张兆光厉声喊道,随即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止不住地咳嗽。
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张兆光的逼视下,有人当啷一声丢下了手中的横刀,紧接着,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张兆光看着部下们放下武器,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神色,他直起腰,艰难地叉手行礼:“李尚书令,这些人皆是听命行事的普通士卒,还望善待。”
“将军放心,我李智云言出必践。只要他们不再抵抗,性命无忧。”李智云颔首回应。
“如此,多谢李尚书令。”
张兆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便抬起横刀架上脖颈,而那刀刃上已布满缺口和血痕。
“骨公,末将便来寻您了……”
刀光一闪,鲜血迸溅。
这位忠勇隋将,身体靠着坊墙缓缓滑倒在地,就此气绝。
李智云看着张兆光的遗体,又拱了拱手,这才对韩从敬说道:“找一副好些的棺木,收敛张将军遗体,之后妥善安葬。”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