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明知如此(1 / 1)

石川河畔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正逶迤前行。

车轮碾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辙印,民夫们低着头,奋力推着装载粮秣的辎重车,偶尔有军官低声催促。

护卫士卒有两队,百馀人,分散在车队前后。

韩从敬骑着一匹青骢马,行在队伍中段,他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脸上,此刻唯有沉静,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

“都打起精神!过了前面那片林子,离大营就不远了!”韩从敬的声音在队伍中传开,引得不少士卒抬头应诺。

队率、火长们闻声,纷纷低声约束部下,队伍的行进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

河湾处,水流在此拐了一个缓弯,官道也随之转向,路旁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就在车队前部即将驶出河湾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呼喝,左侧的芦苇丛如同被劈开,数十骑黑影猛地撞出,马蹄包裹着厚布,落地沉闷,唯有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刺人耳膜。

这些骑兵的目标极其明确,对近在咫尺的护卫士卒视若无睹,直接凿向车队中段的粮车!

“敌袭——结阵!”

韩从敬的怒吼,几乎是在骑兵出现的同一时刻炸响。

他猛地一夹马腹,青骢马人立而起,希津津一声长嘶,竟被他强行拨转,横亘在来袭骑兵与粮车之间。

与此同时,唐军士卒虽惊不乱,位于车队两侧的刀盾手迅速靠拢,以粮车为依托,竖起盾牌,长矛手从缝隙中探出寒光闪闪的矛尖。

然而来袭骑兵的速度太快,他们并非试图冲垮军阵,而是利用马速掠过阵线,长矛和横刀往往只求在粮袋上划开一道口子,随后奋力将裹着油布的火把甩上粮车,另一只手的火折子随即抛出。

“拦住他们!保护粮车!”

韩从敬目眦欲裂,横刀划出一道匹练,将一名试图从他侧翼掠过的骑兵硬生生劈落马下。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甲胄和面颊上,他却恍若未觉,拔转马头冲向另一簇敌骑。

战斗在短时间内就进入了白热化,这支骑兵的指挥官显然是个中老手,他本人并未冲在最前,而是位于侧后方,不断发出长短不一的唿哨,指挥着手下专挑唐军薄弱处下手,并且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嗖!”

一支冷箭从芦苇丛中射出,正中一名唐军什长的咽喉,那什长捂着脖子,嗬嗬两声,扑倒在地。

“狗娘养的!”一名火长见状,红了眼睛,挺起长矛就要冲出阵去追击放冷箭的敌人。

“回来!固守!”韩从敬厉声喝止,声音因焦急而沙哑。

他看出来了,这些骑兵根本不求杀伤,他们的目的就是烧粮、毁粮!冲出去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突然间,韩从敬感到腹下一凉,低头看去,甲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从里面渗出,伤势虽然不重,但却火辣辣地疼。

“将军!”身旁的亲兵惊呼一声。

“无妨!”

韩从敬咬牙,将横刀交到左手,右手从得胜钩上摘下马槊,喊道:“弓箭手,抛射复盖芦苇丛!”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芦苇深处,虽未能造成多大杀伤,却有效地压制住隋军冷箭。

刀盾手们齐声呐喊,顶着骑兵的冲击,以小盾紧密相连,一步步向前推进,试图将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兵逼离粮车。

而这支隋军骑兵的指挥官正是张兆光,他眉头微皱,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被缠住了,眼看时机已失,他不再尤豫,吹响了挂在颈间的铜哨。

尖锐的哨音响起,正在四处纵火、劈砍的隋军骑兵闻讯,立刻如潮水般向哨音方向退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想走?”韩从敬怒吼,不顾腹中伤痛,催马便追。他身边的数十名骑兵也纷纷跟上。

张兆光回头瞥见追兵,抬手做了个手势,殿后的十馀骑突然回身,张弓搭箭,一波箭雨泼洒过来,冲在最前的两名唐军骑兵应声落马。

韩从敬猛勒缰绳,用横刀将箭矢弹开,看着迅速远去的敌骑背影,又看了看倒地呻吟的弟兄,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

“清点伤亡!抢救粮草!快!”

当韩从敬押送着大部分幸免于难的粮草,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返回万年城外大营时,已是夜半时分。

李智云正在与韩世谔、张世隆等人商议军务,闻讯后,他即刻起身,大步朝着伤兵营所在的方向走去。

韩世谔与张世隆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伤兵营设在营寨东南角,相对僻静,空气中飘散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二十名馀受伤的士卒正分散在各处,由随军的医官和助手们处理伤口,轻微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韩从敬卸了甲,赤着上身坐在一个木墩上,医官正在为他的左肋敷药。

这伤口不长,但皮肉外翻,看上去有些狰狞,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忍受着疼痛。

随着帐帘被掀开,光线涌入,李智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尚书令!”帐内的士卒和医官见到他,纷纷想要起身行礼。

“都坐着,不必多礼。”

李智云抬手虚按,随后快步走到韩从敬面前,看着他腹部的伤口,眉头微蹙:“伤势要紧吗?”

韩从敬见到李智云亲至,挣扎着要站起,却被李智云按住肩膀。

“末将无能,又让贼子得手,损了粮草,请尚书令责罚!”韩从敬低着头,声音沉闷。

“责罚什么?”李智云摇了摇头,“我让你押送粮草,你保住了九成,我让你带弟兄们回来,你带回了绝大多数,面对骑卒突袭临阵不乱,击退敌军,自身仅负轻伤,何罪之有?”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说道:“反倒是你们,浴血奋战护住了大军命脉,有功!”

他走到不远处用白布复盖的两具遗体前,伸手轻轻将其中一具遗体上未能盖严的白布掖好。

“韩仆射,阵亡的这两位同袍依制加以抚恤,若有家眷,行台要负责奉养,他们的名字都要记下来,我每年都会派人巡查。”

韩世谔肃容拱手:“遵令。”

李智云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伤兵,提高了声音:“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你们护住的粮会让弟兄们吃饱肚子,打下万年,拿下大兴!你们的功劳,我李智云全都记在心里,没人敢贪掉你们的功劳,否则我必杀之!”

这一番话,令帐内原本低迷的气氛为之一振。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智云立刻走出伤兵营帐去查看情况。

一名身着普通商贾服饰的汉子被刘保运引了过来,这汉子看到李智云,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单膝跪地道:“尚书令!西京……西京噩耗!”

李智云闻言,忍不住皱紧眉头,西京能有什么噩耗?

“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交加:“阴世师……阴世师那老贼!他下令将留守西京的唐国公府亲眷,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尽数屠戮!他还派人去了三原县,把李氏的祖茔给……给掘了!”

“什么!”

“掘人祖坟?!”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韩世谔勃然变色,张世隆倒吸一口凉气。

战场上刀来箭往,各为其主,就算杀得尸山血海,也尚在常理之中。

但如此公然逮捕、杀戮对方留在都城的家眷,尤其是掘人祖坟,实在是太过恶毒,且令人不齿。

信使伏地痛哭,肩头剧烈耸动。

李智云站在原地,没有惊呼,也没有怒骂,只是定定地看着这名信使。

事实上,他从后世穿越而来,对西京城中的族亲应该并没有太多感情才对。

但是当听到阴世师做出如此举动,又明知此人在历史上本来就会这样做,李智云便想说点稳定军心的话,可喉咙里却象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住。

几息之后,两行泪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前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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