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线,一条由恐惧与钢铁构筑的堤坝,横亘在城市蜿蜒的动脉之上,将埃尔科市区全部的出口完全堵死。
就像伤口上的缝合线般粗糙而严密。
灰白色的聚丙烯编织袋被淤泥和碎石填塞得鼓胀,仿佛一具具在此处僵硬、发白并堆叠而起的无名尸首,沿着四条主要公路和郊区的铁路和排水网蜿蜒铺展。
拆卸下来的重型卡车底盘与焊接成四面体的工字钢,以一种丑陋而坚固的姿态咬合在一起,构成路障。
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束下,其上的倒刺泛着一种类似干涸血迹的锈色。
柯尔特家族特的三千名武装人员被撒进了这片由混凝土、沥青和临时掩体构成的迷宫里。
理论上,这条线密不透风。
每隔五十米便设有一个重机枪火力点,
在制高点——那些未完工的烂尾楼顶部和起重机的悬臂上,反器材狙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如同秃鹫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是的,只是理论上。
一小时前,这里曾是一片混乱的屠宰场。
城市内部向外冲击的浪潮曾一度汹涌,绝望的居民像是一群被困在即将沉没底舱的老鼠,试图用指甲和牙齿啃开一条生路。
但随着必要残忍措施的实施,秩序很快恢复。
当第一批冲在最前面的平民被556毫米的子弹撕开胸膛,温热的鲜血泼洒在沥青路面上时,人群盲目的勇气如空心的气球被戳破,转瞬间便完全泄去。
在丢下几十具姿态扭曲的尸体后,活着的人缩回了城内。
随后,进城的搜查队伍切断了居民再次聚集的可能,这一侧的压力骤然减轻,只剩下空气中未散去的硝烟味,宣告着暴力曾经的存在。
很快,封锁线上短暂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病态的空闲,甚至带来某种由于肾上腺素消退而带来的虚脱感。
除了维持基本的戒备,士兵们偶尔派出巡逻队,在那纵横交错的阴影中例行公事地转上一圈。
夜色深沉,探查工作渐渐变得耗费精力。
但人手的充裕稀释了这种麻烦。
与城内那种把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的热火朝天不同,这里的气氛始终非常冷淡。
甚至有人靠在装甲车的履带旁,偷偷点燃了香烟,放松中看着烟雾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似乎只要守在这里,等待宣布搜查结束,就可以取得胜利,如期领到津贴。
但是,他们来了。
公司的人来了。
没有宣战的檄文,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引擎的轰鸣。
毁灭以一种极其艳丽而暴虐的形式降临。
最初是一抹光,紧接着是撕裂耳膜的尖啸。
毫无征兆的猛烈炮火在刹那间将整个阵地攥在手心,蹂躏、挤压直到破坏。
温压弹头混合着常规弹药,被重型火炮倾泻在阵地上,橘红色的火球在防线上方骤然绽放,如同无数朵在地狱中盛开的曼珠沙华。
处于温压弹爆炸中心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极度压缩的空气直接震碎了内脏,随后被高温气化,连一块完整的骨骼都未曾留下。
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横扫而过,那些堆砌整齐的掩体在高温高压下瞬间碳化、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致命尘埃,人体在这样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由水和薄纸糊成的玩偶。
幸存者们像受惊的蟑螂,疯狂地试图钻进那些临时挖掘的坑洼。
但这毫无意义。
这些为了防止轻武器射击而布置的浅坑,在海量重火力的覆盖下,变成了预先掘好的坟墓。
炮击之后,并没有传统的步兵冲锋或装甲推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像是数以亿计的马蜂振翅。
自杀式无人机群。
这些小巧、流线型的杀戮机器,机腹下挂载着高爆炸药,不计成本,不计战果,甚至不屑于进行战术规避,密密麻麻地从天空中扑来,遮蔽了星光,仿佛一场黑色的暴雨。
它们唯一得到的指令就是撞击——撞击一切散发着热量的活物,撞击一切看起来像是掩体的凸起。
一架无人机像是一只求偶的飞蛾,以一种野蛮盲目的精准,撞入了一辆运兵车的舱门。
下一秒,沉闷的爆炸声响起,重达十几吨的钢铁巨物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所有的缝隙中都喷涌出夹杂着肉糜的烈焰。
整体而言,这是一场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暴力倾泻。
没有士兵的身影,没有装甲车的履带声,只有死亡在防线上肆意涂抹着焦黑与鲜红的色彩。
防线上的缺口像溃烂的伤疤一样迅速扩大。
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这支三千人的队伍就已经失去了超过十分之一的有生力量。
无线电频道里充斥着凄厉的嘶喊,那是濒死者的哀鸣和各区域指挥官近乎崩溃的咆哮。
他们在疯狂地呼叫着更上级的总指挥部,乞求着哪怕只有一句有效的指示,或者一次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火力支援。
然而,处于封锁线后方纵深区域内,一处由废弃银行金库改造的地下室现场指挥部里,混乱的程度甚至超过了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
十几台大功率电台并排摆放在橡木长桌上,指示灯像是濒死之人回光返照的心跳,疯狂闪烁。
参谋们满头大汗,匆忙地记录着来自各个防线的军官传来的信息。
“a3区请求支援!遭遇主力进攻!”
“c7区防线崩溃,请求撤退!”
“我们看不见敌人!到处都是爆炸!请求指示!”
记录着信息的纸条都被迅速递送到地图桌前,堆成了厚重的几摞。
每个部分防线军官都得到了已完成上报和等待进一步指示的回复。
但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事实上,这些记录信息的纸张,除了用于参谋们徒劳的、多此一举的分析外,没有任何价值。
所有前线军官都以为自己所在的区域是敌人主攻的矛头,但在参谋们试图在地图上标出敌军动向时,却绝望地发现,这种红色的“突出部”遍布整条封锁线。
结合所有的情报,判断不出主攻方向,判断不出火力布置,甚至判断不出任何具体的作战意图。
因为一切昭然若揭。
这就是全线的火力覆盖,这是以有生力量杀伤为唯一目标的饱和式火力倾泻。
这是一场豪奢的葬礼,公司正在用海量昂贵的弹药为他们送行。
下一步的目标清晰得令人绝望——撕裂防线,像洪水决堤一样突进城市内部。
从哪里突破?任何一处。
因为在这样的打击下,所有的防线都像是被水浸泡的卫生卷纸,任何一层都同样脆弱。
那该怎么办?
他并不知道答案。
防线最初设立时,他并非没有思考过公司的进军。
在他的设想中,公司需要时间集结军队。
他们可能快速派出的,只可能是一支类似沃尔普叛乱时期的治安战军队
——装备精良的轻步兵,依靠战术配合和特种作战。
为此,他准备了交叉火力网,准备了狙击手,准备了针对轻型车辆的路障。
只要对方按照常理出牌,他的军队会迅速进行处理
——他们可不是那群缺乏基本战术素养的暴民,不会被几颗烟雾弹和催泪瓦斯吓到尿裤子。
但他们拿出了重火力。
这说明了很多事
——比如早有预谋,比如重型装备早已集结,比如某种程度的高层信息泄露。
这本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更应该关注这些战略层面博弈的,是家族的高层;
更应该在这个时候想出破局主意的,是那个把他派过来的、出身华尔街的杰克逊·柯尔特,还有那个自诩算无遗策的耶利米。
但是,指挥部失联了。
通讯频道在一片死寂的沙沙声中。
这里已经与营地的主指挥部失去了联系超过十五分钟。
凯尔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同样的炮火覆盖,也许是电子干扰,也许是已经被完全占领。
该负责的人,现在已经自身难保。
“去他妈的杰克逊。”
凯尔在喉咙深处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句粗俗的脏话虽然微弱,却让屋内空气突然凝固。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屋内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盯着他。
参谋、通讯兵、副官,十几双眼睛里藏着同一种情绪。那让他非常熟悉。
他们和他一样恐惧,一样想骂娘,一样想逃跑。
如果他无法成为主心骨,这种失望的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从这个地下室一级一级地向下蔓延,穿过无线电波,直到使外面的整支队伍完全崩溃。
他是唯一能止住这种势头的人 ,也是唯一有分量的军官,唯一可能成为领袖的人。
这源于他的级别
现场的总指挥官,前友利坚陆军中校——虽然他从未真正指挥过一场行动或战役。
他必须告诉自己,也告诉其他人,现在该去做什么。
防御?那是痴人说梦。
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防御只是慢性自杀。
拖延时间也许有意义——但那不是决定性的。
最重要的是赢得胜利的可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目标找到了吗?”
凯尔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已经锁定了位置。”
站在左侧阴影里的副官迅速上前一步,他的语速极快,仿佛在掩饰内心的不安,
另外……我们抓到了他的家人。”
“很好。”
凯尔点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扣,却又再次绷紧
“那是怀亚特的家人,不是西拉斯的家人。”
“是的,阁下。”
“伊莎贝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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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找到。
不过我们查到疑似的踪迹。
我们怀疑是伊莎贝拉和一位营内的成员交上了火。”
“有信息佐证吗?”
“没有上报的信息。
但是,靠近那个区域的一队巡逻队彻底失联了。
后继部队发现尸体时,死状非常奇特——心脏被极穿刺,但没有流出血。
很古怪。”
凯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保持关注,派人去查看状况,避免逃脱。
告知防线上的弟兄们,死也要给我守住,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找到了对方首脑的位置,只要再坚持十分钟,我们就赢了!”
“是,阁下。”
副官领命,转身冲向通讯台,开始传达这道命令。
凯尔重新俯身盯着地图,目光在防线上游移。
然而,仅仅是二十秒后,副官又再次走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脚步踉跄,神色慌张得近乎扭曲,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那是极度恐慌的生理反应。
“怎么了?”
凯尔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副官张了张嘴,像是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因为过度不安而短暂忘记了人类该如何呼吸。
“冷静些!”
凯尔一把抓住副官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锁定的……不是西拉斯。”
副官的声音颤抖着,
“我们抓到了那个人,他根本没有易容,也没有伪装,他完全不知情……”
“那他到底是谁?”
凯尔吼道,他感到一阵胸闷。
血管里的血液仿佛逆流,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让他也开始感觉有些窒息。
“是怀亚特。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炸响。
“那营地里那个是谁?”
凯尔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不知道。”
指挥部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番对话,电台的噪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嘲讽的笑声。
“我们都被西拉斯耍了。”
角落里,一个参谋梦呓般地说道,手中的铅笔“啪”地一声折断。
是的,被西拉斯耍了。
像耍弄一群孩子。
那个男人用一个替身,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把他们的主力像傻子一样钉在了错误的方向。
凯尔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想要暴怒,想要拔枪,想要把眼前的桌子掀翻。
但他没有。
理智压过了怒火。
他知道现在质问副官毫无意义,副官只会给出“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回答。
他是指挥官。
此时此刻,谁也替代不了他。
如果主要目标无效,那么剩下的唯一胜算……
“城郊那个,确定是伊莎贝拉吗?”
凯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副官沉默了片刻,眼神游移,似乎想要回避这个致命的问题。
边上的另一个参谋,突然抬起头,抢先答道。
“确定。”
参谋说。
“有消息吗?”
凯尔问——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句话的多余。
在这个瞬间,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那必须是伊莎贝拉。
如果事实上她不是,战争会在几个小时后结束,他们会变成战俘,或者尸体。
但如果现在就承认她不是,承认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存在,战争现在就已经彻底失败,全线崩溃将即刻发生。
绝望会瞬间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那个参谋给出了正确的回答,
“侦察组确认了目标的信息,那就是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罗西。
特征吻合,战力吻合。”
凯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混浊的空气,让自己的内心的不安平复下来。
“让所有人,所有区域的人,所有机动部队,预备队,都一同前往目标区域!
抓捕目标!活捉目标!
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抓到目标,就能赢得胜利!”
凯尔如此吼道,声音在地下室的回音壁上激荡。
没有任何人表示异议。
没有人能拒绝希望。
在这个行将就木的时刻,哪怕是一个虚幻的希望,也比确定的死亡要甜美得多。
很快,这条讯息就通过无线电波,强心剂般,注入了每段防线、每支濒临崩溃的队伍的血管里。
指挥部里恢复了平静。
通讯兵依然在如火如荼地呼叫,一众参谋、副官,以及凯尔,他们重新坐回圆桌边上,面面相觑。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虚假而僵硬的坚毅,漫无目的地传达着所谓的沉着与威严,仿佛只要他们演得够真,现实就会按照剧本发展。
直到这时,当那股冲头的热血稍稍冷却,凯尔才意识到自己指令的致命不妥。
这的确符合策略的大方向——孤注一掷地抓捕关键人物。
但却并不符合战术指挥的基本原则。
他没有尽可能地利用起每一支队伍,没有构建梯次。
城内的区域倒也还好,虽然可能导致人员过饱和,狭窄的街道会变得拥堵,但至少兵力集中。
而对于边缘的封锁线——他的指令几乎一定会导致失控。
这是一支拼凑起来的军队,在绝对的劣势和重火力的轰击下,他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是合格的军人。
当听到“所有人都去抓捕目标”时,那些守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士兵,不止会把这当成冲锋的号角。
那是撤退的信号,甚至是逃跑的许可。
“我的指令如实下达了吗?”
他猛地转头问自己的下属,声音颤抖。
下属询问通讯兵,很快,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该死。”
凯尔咒骂道,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咒骂谁。
“您有什么吩咐,长官?”
“通知封锁线上的各个防线!
不要放弃阵地!
城区的队伍足够完成任务!他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地拖延敌人的攻势!
不准后退一步!”
凯尔嘶吼着命令道,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副官以及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他们意识到那个指令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防线洞开,敌人长驱直入。
他们刚想做出行动,刚想拿起话筒去修正那个致命的错误。
但就在此时,某件事突然发生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头顶上方传来,那是几吨重的混凝土结构在瞬间被暴力摧毁的声音。
紧接着是金属的扭曲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某种混乱的坍塌声。
头顶的灯光瞬间熄灭,应急灯那惨红色的光芒亮起,将所有人的脸照得如同厉鬼。
灰尘像瀑布一样从通风口和天花板的缝隙中渗漏下来,呛得人无法呼吸。
一枚大口径炮弹,或许是一枚钻地弹的余波,命中了地下室的上方建筑。
幸运的是,地下室结构足够坚固,钢板和混凝土层保住了里面人员的性命。
不幸的是,地面上的天线阵列大概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或者是连接外部的馈线被彻底切断。
所有内部的电台,那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原本嘈杂、充满恐慌与呼叫的电流声,由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毫无意义的白噪音。
通讯暂时完全断绝。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指挥部和营地一样,聋了,也哑了。
不出意外的话,失去指挥的一整条战线上,溃退与进攻,将同步开始。
凯尔开始祈祷。
他不祈求其他的什么
——局面已糟糕至极。
他只祈祷能顺利抓捕到目标。
而很快,除了少数正在检查设备的工程兵,一整个指挥部都陷入了同样的情绪与行为中。
事态唯一的转机,他们唯一的希望,只在于伊莎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