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南,码头。
海风依旧带着那股子咸腥味,但如今这味道里,却多了一丝混凝土未干的土腥气,以及某些人身上掩盖不住的杀气。
今日的码头,看似与往常一样繁忙。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车车石料运往防波堤;远处的水泥厂烟囱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然而,在这喧嚣的表象下,却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诡异。
“陈大人,国公爷那边可有消息了?”
一个穿着短打、脖子上搭着条脏兮兮汗巾的“船老大”,一边假装整理着缆绳,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着旁边正在指挥工人搬运石料的陈清泉问道。
这“船老大”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那双粗糙的大手正熟练地打着水手结。
如果不仔细看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谁能想到这就是昔日威风凛凛的神刀营副将——赵二虎?
为了这出戏,他可是特意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把那张本来就黑的脸晒得跟锅底一样,连亲妈来了都未必认得出来。
“急什么?”
陈清泉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施工图纸,看似在认真核对数据,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瞟着不远处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压低了嗓门,用只有赵二虎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国公爷说了,好饭不怕晚。这几只耗子还没进笼子呢,咱们要是先露了馅,那这出戏还怎么唱?沉住气,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是船老大,不是要去砍人的将军!”
赵二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晓得,晓得。俺这不是手痒嘛,好几天没摸刀了,光摸这缆绳,心里慌。”
“慌什么?待会儿有你动刀的时候。”
陈清泉瞪了他一眼,随即努了努嘴,“看那边,鱼儿咬钩了。”
赵二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栈桥边,三个外地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围着另一艘船的“船家”,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
那三人正是被“蝮蛇”派来找退路的老六、老七和老八。
他们虽然打扮得像模像样,但这几天在泉州城里转悠,那种格格不入的气质还是让他们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扎眼。
“那是老六、老七、老八。”赵二虎眯起了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藏着的匕首,“这三个孙子,还真以为咱们这码头是菜市场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此时,那三个“外地商人”正围着一个看似老实巴交、正坐在船头抽旱烟的“老船家”讨价还价。
这“老船家”其实是鱼龙卫的一名资深探子,名叫老鬼,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和演戏。此刻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脸愁苦相,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渔民。
“船家,我们要去趟南洋,家里出了急事,急着走!”
老六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从怀里掏出五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诱人的声响,“这里是五十两,十两一锭,一共五锭!只要船快,这就是定金!”
老鬼看到银子,眼睛顿时直了,那是真直了——毕竟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那银子,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缩了回来,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客官不是小老儿不想赚这钱啊。”
老鬼磕了磕烟袋锅子,叹了口气,用一口地道的泉州土话说道,“只是这几天唉,您几位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泉州港现在查得严啊!那是相当的严!”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士兵,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那个新来的国公爷,要搞什么‘严打’!所有出海的船,不管大小,都得有官府的路引,还得经过三道搜查!咱们这种没报备的私活儿,那是掉脑袋的买卖啊!不好接,真不好接!”
“严打?”
老七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们早就听说这泉州城最近风声紧,没想到连个破渔船都管得这么宽。
“船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老七冷笑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五锭银子,“啪”的一声拍在船板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这儿还有五十两!一共一百两!只要你能带我们出去,这都是你的!”
一百两!
这在普通渔民眼里,那就是一辈子的积蓄啊!
老鬼看着那十锭白花花的银子,喉咙里发出了清晰的吞咽声。
他眼神闪烁,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几位爷这么爽快,那小老儿就舍命陪君子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咱们得说好,白天肯定不行,那是往枪口上撞!只能晚上走,而且得走偏僻的水道,避开水师的巡逻船。那条道儿只有我知道,虽然绕了点,但胜在安全!”
“正合我意!”
老六大喜,他们要的就是隐蔽和安全,“后天子时,咱们就在这儿碰头!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开船!”
“没问题!没问题!”
老鬼连连点头,伸手一把抓过那十锭银子,塞进怀里,还警惕地拍了拍,“几位爷放心,小老儿这就去准备淡水和干粮,把船底再抹一遍油,保证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人商定完毕,那三个“外地商人”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临走前,老六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艘看似破旧实则“内有乾坤”的快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
只要退路有了,这泉州城,还不是任他们来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陈清泉放下手中的图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鱼儿咬钩了。”
“嘿嘿,这帮傻鸟。”
赵二虎把汗巾往肩上一甩,啐了一口,“他们哪知道,这整条船,甚至这整个码头,除了他们三个,全是咱们的人!老鬼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