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秀眉微蹙,自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调侃之意。
她轻哼一声,随即伸出如葱玉指,隔空在苏墨身前轻轻一点。
“呼——”
一阵强劲的风力凭空而生,袭向苏墨。
苏墨满头黑发瞬间飞扬而起,衣袂猎猎作响,但他并未感受到一丝灵力的杀意。
“这便是对你方才那话的惩戒。”江映雪淡淡说道,随即撇过脸去,闭上双眼不再看他,那侧脸的线条紧绷,竟透着几分小女儿家的赌气意味。
见到这一幕,苏墨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到那低沉的笑声,江映雪原本白皙的耳尖迅速染上了一抹绯红。她有些恼羞成怒地回头,狠狠瞪了苏墨一眼,眼波流转间,竟是别样的风情。
苏墨见好就收,立即敛去笑意,神色一正。
随后,他迈步来到榻对面的蒲团之上,盘膝端坐。取出早已备好的茶具,行云流水般开始为江映雪烹茶。
片刻后,茶香四溢。苏墨将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轻轻推至江映雪面前。
江映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仙儿可有告知,何时举办大典?”
“她告知晚辈,大典将定在一月之后。”苏墨如实回答。
听此,江映雪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有些飘忽:“这次之后,你便正式成为剑宗的一脉之主了。届时,也该搬至玄霄峰去了。”
“那前辈呢?”苏墨忽然开口。
“前辈是要跟我一起过去吗?”苏墨目光紧紧锁住江映雪的面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江映雪端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嘴角轻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早便说过了,听雪阁会一并搬去。”
听此,苏墨眼中笑意荡漾:“那看来晚辈福分不浅,往后也能继续与掌教大人同住一处。”
江映雪缓缓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她眼中的笑意散去,眸光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周身气息也变得微微压抑起来,仿佛瞬间变回了那个令人敬畏的女魔头,她似笑非笑道:“这次回来,你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因为我害怕无法再见到前辈。”
苏墨突然出声,语气诚挚而急切。
这句话一出,江映雪神情顿时一僵,周身那压抑的气息顷刻间烟消云散。
苏墨并未在意江映雪的反应,转头看向窗外。
此刻坐在这个位置,顺着她的视角望去,苏墨终于明白,为何江映雪总喜欢独坐于此。
入目之处,恰是一株盛放的雪莲。
在阳光的沐浴下,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晶莹灵光。
那是苏墨曾经带回来的,经过精心照料,如今已然适应了听雪阁的环境,最终被江映雪亲手安置在了主阁最为显眼的位置。
透过窗棂再向外看,正好可以将主院中的场景尽收眼底。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小满等人正围坐在石桌前,翘首以盼,静静等候着他出来。
原来,在那些他不在的岁月里,她一直这般静静地看着他们,孑然一身,守着这一阁的清冷与温情。
“这次外出,我遭遇了一些变故,历经生死,险些陨落。但好在最终能安然归来。”苏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不但是前辈,更是听雪阁中的每一人这么多年,我早已将大家视作家人。也正因如此,我才明白,拥有彼此的时光,是何等珍贵。”
在【浮生】之时,他在那片死寂的黄泉平原上,见到了上个时代的英灵。他们明知那场战斗的终局是死亡,却依然义无反顾,厮杀至最后一刻,最终葬身平原,化作残灵,永世无法解脱。
苏墨虽不知他们后来究竟有何布局,但心中清楚,那一日满目疮痍的场景,终将会在这个时代重演。
万物凋零,生灵涂炭。
尽管他为了在那一日到来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已拼尽全力提升实力,但他明白,大劫之下,他也无法保证所有珍重之人的安危。
在得到“仙门”认可的那一刻,苏墨冥冥中感应到,“天”出了问题。
这由万千法则共同构筑的“天道”,出现了残缺,它的力量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结合这几日从江映雪等人口中听到的“荒芜”二字,苏墨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猜测。想来这力量流失的源头,正是那所谓的“荒芜”在出手。
但如今的他,尚无力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种无力感让他觉得,距离“那一日”的到来,恐怕不会太远了。
正因如此,与众人在一起的每一日,他都要万分珍惜。
顿了顿,苏墨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江映雪身上,诚声道:“当年若非遇到前辈,被前辈带回听雪阁,或许我早已葬身在那方寒潭之中。不论是出于救命之恩,还是多年相处的羁绊,我都不想与前辈分开。”
苏墨已经记不清自己被江映雪救过多少次,仿佛每当自己面临生死关头,终会有她那一抹倩影破空而来。
不管是当年那血色秘境的绝望,还是先前在【浮生】监牢的困顿,皆因江映雪出手相助,他才能活着归来。
若说来到这方世界,何处能给他真正的归属感,唯有这听雪阁。
虽说江映雪平日里清冷威严,甚至有些“凶”,但经过多年相处,苏墨早已看透她那外冷内热的性子。倘若谁敢欺负阁内众人,第一个拔剑出头的,必将会是她。
听着苏墨的絮叨,江映雪并未回话,只是双手捧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神色,静静地抿着。
苏墨定睛看去,依稀能从她泛红的脸颊上捕捉到一丝少见的慌乱与局促。
见此,苏墨心中顿感好笑,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察觉到苏墨那灼灼的目光,江映雪慌忙放下茶杯,迅速撇过脸去,只留给苏墨一个绝美的侧颜,轻声嗔道:“谁跟你是家人?”
“当然是前辈。”苏墨笑着回道。
“回去好好休息,准备一月后的登位仪式。届时他们会为你借‘天地之势’,助你成仙。”江映雪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语速飞快地说道,显是下了逐客令。
见她已有些招架不住,苏墨也不再逗留,起身整衣,再度恭敬行礼:“晚辈知晓了。前辈也早些歇息,若有任何吩咐,可随时传声告知晚辈。”
说罢,苏墨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出了主阁。
待苏墨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映雪深吸一口气,轻轻抚着胸口,试图平复那略显紊乱的心跳。
“真是奇怪,为何方才听到他那番话,竟会感觉心跳加速?”江映雪单手扶额,美眸中透着几分疑惑。
不过方才他的话,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想到这,她重新端起茶杯,静静地凝视着杯中茶水。
清澈的茶汤倒映出她的容颜,而在那倒影之旁,渐渐浮现出另一道虚影,样貌与她一般无二,那是“江江”。
一阵微风自窗外拂过,吹皱了杯中茶水,两道倒影在涟漪中快速融合,再也不分彼此。
“有趣的提议。”
江映雪忽然轻笑一声,笑靥如花。
随即她指尖轻弹,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如流星般朝阁外飞去。
走出主阁,苏墨方一踏入主院,小满等人便是立即围了上来。
“师兄,师尊可是有吩咐些什么?”
苏墨摇了摇头,温声道:“她只是吩咐我这些时日好好休息,为后续的登位仪式做好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好了,天色不早,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那师兄你也要注意身体。”小满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墨笑着朝众人挥别,随后转身沿着小径,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回到房中,苏墨盘膝坐于榻上,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登仙吗”
如今他的神识已臻化境,异常强大。那日登场之时,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剑宗邀请了诸多真仙境之上的大能前来观礼。
同时邀请如此多的成仙者,必然不仅仅是为了观看一场峰主争夺战那么简单。
结合方才江映雪所说的“借势”,苏墨瞬间明悟。
既然名为“成仙”,那必然少不了渡劫这一环。
可是如今的自己,肉身与神魂早已打破桎梏,成就真仙之位。届时若要表演突破,恐怕已无法再度引动天劫降临。
没有经历过天劫洗礼的“成仙”,在世人的眼中,终究不过是“假仙”,其实力与底蕴,皆无法与真正渡过仙劫的存在相提并论。
若在如此多的前辈大能眼皮底下,借助了浩荡的天地之势,最终却只是成为了一个看似花架子的“假仙”,这不仅有损宗门威严,恐怕还会引来诸多不必要的猜疑与麻烦。
况且他初登峰主之位,急需立威,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想到这,苏墨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真实的实力,是没办法再继续隐藏下去了。”
随后,苏墨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头那一丝烦躁。
既然目前的实力无法再藏拙,那便索性放开手脚,为后续的更高晋升做准备,去冲刺那更加强大的力量!
修行之初,他本以为“仙”便是这方世界的终点。
但直到真正踏足这一领域,他才得知,原来在仙之上,还存在着一个更为古老而强大的境界。
那股力量,是所有的“代天”行令者都毕生追随的目标,也是最为接近“天”的一步。
这时,苏墨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监牢之中的那些身影。
【浮生】之时遇到的那位老者前辈曾言,监牢之中关押的,皆是昔日夺取“天”之力量的失败者。想来那所谓的“荒芜”,其目的也与他们一般无二。
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浩劫,他必须提升实力,去触碰那接近“天”的力量。
新的目标确立,苏墨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与动力。
他低下头,目光看向丹田之处。那里,一块古朴的玉璧静静悬浮。
苏墨轻声道:“看来这次,又需要你的帮助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苏墨的呼唤,丹田深处,那块沉寂的玉璧微微一颤,荡漾出一道淡淡的、却蕴含着无尽玄奥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