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冰冷而粘稠的黑暗海洋里。
意识像破碎的浮冰,随波逐流,时而被刺骨的寒意冻醒,时而又沉入无梦的深渊。耳边隐约回荡着各种声音:哥哥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吼,金属碰撞的铿锵,骨头碎裂的脆响,还有……自己那一声带着哭腔和决绝的尖叫。
‘不准……伤害他们……’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她感到某种一直沉睡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被硬生生扯了出来,拧成一股绳,然后……猛地推了出去。
好累。
比平时偷偷尝试妈妈教的“精神力编织”累一百倍,不,一千倍。好像有人用勺子把她的大脑和灵魂都挖空了一样。全身软绵绵的,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颈间那枚“清心铃”,还残留着一丝温润的气息,像最后一点萤火,努力温暖着她冰冷僵硬的意识。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哥哥怎么样了,看看玛莎奶奶和那些孩子是否安全,但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恍惚中,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扶住,是玛莎奶奶。听到奶奶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祈祷和安慰。还听到周围压抑的抽泣声和……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火炉在耳边燃烧的“呼呼”声,以及一种……让她灵魂都感到微微战栗的、混合着狂暴、灼热与威严的陌生气息。
那是……哥哥?
不,不完全是。平时的哥哥像北境的阳光,虽然有时莽撞,但温暖明亮。而现在这股气息……像夏天的雷暴,像……像爸爸发怒时那种冰冷威严,却又多了一种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暴烈。
哥哥怎么了?
担忧如同细针,刺破了疲惫的黑暗。她努力地,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微弱的力气,想要重新睁开眼,想要感知周围……
……
庭院中,凯拉女士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血腥的空气,锁定了埃文。
作为前代公爵夫人的侍卫长,她见过太多场面,经历过太多生死。她熟悉温斯顿家族龙血后裔的气息——那种隐藏在血脉深处、平时温和内敛、但在特定时刻会爆发出惊人力量与威严的特质。但眼前埃文少爷身上散发出的……不止是龙威。
那是龙威混杂了某种失控的狂暴,是力量挣脱束缚后的肆意宣泄,是少年心性被血腥和愤怒催化出的……危险的不稳定状态。
凯拉看到埃文脚下那些死状凄惨的渗透者尸体,看到他被血污覆盖但难掩潮红的脸颊和那双依旧残留着赤红的冰蓝色眼眸,看到他微微颤抖却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双手,以及手腕上那已经碎裂脱落的“缚龙环”残片。
她瞬间明白了大半。
“埃文少爷。”凯拉的声音如同北境永不融化的冻土,冷静,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庭院内所有的杂音,包括埃文那粗重的喘息。
埃文仿佛被这声音惊醒,赤红的眼眸猛地转向凯拉,瞳孔中充满了警惕、茫然和未散的暴戾。他没有回应,只是身体微微绷紧,如同受惊的幼兽。
凯拉没有立刻靠近,她打了个手势,让身后的侍卫们停在原地,并示意他们警惕周围可能残存的威胁。她自己则缓缓地,一步一步,向着埃文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很慢,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甚至将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旧扫帚,轻轻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少爷,看着我。”凯拉在距离埃文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与他对视。她的眼睛不再浑浊,而是清澈明亮,如同能映照出人心的古井,“战斗结束了。你保护了她们。”她微微侧头,示意拱门下的妇孺。
埃文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看到了玛莎奶奶怀中昏迷的艾拉,看到了那些虽然惊恐但不再面临死亡威胁的熟悉面孔。他眼中的赤红又褪去了一些,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呼吸依旧急促,体内的力量依旧在奔腾咆哮,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和破坏的欲望。
“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我……控制不住……力量……好热……好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沾着温热粘稠的血液,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我知道。”凯拉的声音依旧平稳,“龙血在回应你的情绪,它在保护你,也在……考验你。但少爷,你是温斯顿,你是人,不是被血脉驱使的野兽。看着艾拉小姐。”
艾拉的名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埃文躁动的灵魂上。他猛地再次看向妹妹苍白的小脸。
“她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大家,透支了精神力,现在昏迷不醒。”凯拉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埃文心上,“如果你失控,如果你被力量吞噬,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怪物,第一个受到伤害的,会是谁?会是刚刚拼尽全力救了你的妹妹,还是这些你豁出性命保护的人?”
埃文浑身剧震,眼中的赤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后怕。他体内的狂暴力量也仿佛失去了燃料,奔腾的速度开始减缓,那种灼烧感和破坏欲也随之减弱。
“不……我不想伤害艾拉……我不想……”他喃喃道,声音带着颤抖。
“那就控制它。”凯拉上前一步,伸出手,却不是攻击或安抚,而是指向埃文的心口,“力量是你的武器,你的铠甲,但不是你的主人。回想公爵大人教你的呼吸法,回想夫人让你佩戴‘缚龙环’的用意。感受你的心跳,感受血液的流动,让那股力量……慢慢平静下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就像驯服一匹烈马,你需要的是缰绳和耐心,不是恐惧和对抗。”
埃文闭上眼睛,努力按照凯拉的话去做。他回想起父亲教导的、用于平复心绪和凝聚斗气的特殊呼吸节奏,一吸一呼,缓慢而深沉。他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感受着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温度和速度,尝试着用意念去引导、安抚那股依旧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灼热洪流。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龙血的力量桀骜不驯,每一次引导都像是与一头愤怒的公牛角力。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滚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每当他感到力量即将再次失控时,脑海中就会浮现艾拉昏迷的脸,浮现玛莎奶奶护住孩子的背影,浮现父亲和母亲信任而担忧的目光……
不能失控……为了他们……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庭院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紧闭双眼、浑身颤抖却努力与自身力量搏斗的少年。凯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站立,目光一刻不离。
终于,埃文周身的灼热气浪开始明显减弱,扭曲的空气恢复了正常,他皮肤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慢慢褪去,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虽然眼底深处还有一丝疲惫和未散的凌厉,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
狂暴的龙血,被暂时压制、安抚了下去。
“我……我做到了?”埃文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依旧酸痛无力,但那种随时会爆炸的感觉消失了。
“第一次,做得不错。”凯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但‘缚龙环’已碎,你需要时刻警惕,避免情绪再次剧烈波动。现在,你体力透支,身上有伤,需要立刻处理。”
她转身,对侍卫们吩咐:“清理庭院,救治伤员,加强内堡各出入口警戒。艾拉小姐需要安静环境和恢复精神力的药剂,立刻送到安全房间。埃文少爷……”她看了一眼埃文身上大小不一的伤口,“带他去处理伤口,然后……让他休息,但保持警惕。”
“是!”侍卫们立刻行动。
埃文脚步踉跄地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紧紧搀扶着,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吃力,但他还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痛苦,缓缓转过身去,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之上——那正是被玛莎奶奶用颤抖而温柔的双手小心翼翼抱起来的艾拉。
阳光洒落在她们身上,仿佛给这一幕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艾拉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而玛莎奶奶则满脸哀伤与忧虑,她轻轻抚摸着艾拉的头发,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似乎想要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
妹妹那原本就毫无血色的小脸上此刻更是显得无比惨白,宛如一张白纸一般,没有丝毫生气;微微皱起的双眉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痛苦和不安,即便是处于昏迷之中,也无法让其完全平静下来。
看着眼前这令人心疼不已的一幕,埃文的喉咙不禁有些发干发紧,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后,用一种略带沙哑且充满担忧的语气轻声问道:“艾拉她真的会没事吗?”
凯拉走到玛莎奶奶身边,伸手探了探艾拉的脉搏和额头,又看了看她颈间依旧散发微光的“清心铃”。
“精神力透支严重,但夫人留下的护身符在起作用,灵魂没有受损迹象。”凯拉判断道,“需要静养和专门的药剂恢复。夫人那里……应该有办法。”
听到母亲,埃文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涌起更深的担忧。母亲在城墙上,面对的是千军万马……她和父亲,还好吗?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担忧——
轰隆隆隆——!!!
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声,夹杂着刺眼的雷光和冲天的火光,猛地从城堡北面、城墙外的方向传来!即便隔着厚重的墙壁和建筑,那巨响依然震得庭院地面微微颤动,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无数混杂在一起的、惊恐到极致的惨叫、嘶吼和某种庞大物体崩塌的轰鸣!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犹如九天惊雷一般响彻云霄,其声势之浩大、威力之惊人,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攻城锤的猛烈撞击或者惊天动地的魔法大爆炸!
原本还算平静的庭院里顿时炸开了锅,无论是那些身经百战的战士们,还是刚才稍稍松了口气的妇女儿童们,都被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不止,他们满脸惊恐地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北方那个发出巨响的方向。
站在人群中的凯拉同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压力,她那美丽而坚毅的脸庞此刻也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北方,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与不安。
埃文猛地挣脱侍卫的搀扶,踉跄着冲到庭院边缘,望向北方城墙方向。虽然视线被建筑阻挡,但他能看到,北方的天空,仿佛被撕裂开了一道口子,雷蛇乱舞,火焰如雨!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混合能量波动,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其中蕴含的怒意与决绝,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又无比的……陌生而恐惧。
那是一股异常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埃文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之色。这股气息竟然来自于他最亲爱的母亲!然而,此刻这股气息却变得如此强烈和狂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一般!
母亲 埃文低声呢喃着,声音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和忧虑。他紧紧地盯着前方,试图从那汹涌澎湃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端倪,但眼前只有一片混沌和模糊不清的景象。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使得母亲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呢?埃文心中暗自揣测着,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令他感到无比困惑和恐惧,同时心底深处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情绪。
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