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堡庭院。
这里曾是温斯顿家族孩子们嬉戏玩耍、举行小型家庭聚会、莉娅种植一些奇特花草的宁静之所。铺着平整青石板的庭院中央,原本有一座小巧的喷泉,池水清澈,养着几尾从南方引进的彩鲤。四周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灌木和几条石凳。一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耐寒的蔷薇藤蔓,虽然深秋已无花,但枝叶依旧浓密。
然而此刻,这份宁静被彻底撕碎了。
喷泉池水已被溅落的鲜血和污物染成暗红,彩鲤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冬青灌木被踩踏得东倒西歪,石凳翻倒,蔷薇藤蔓被扯断,凌乱地垂落。庭院的地面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矢、破损的盾牌碎片、以及几具穿着温斯顿领民兵皮甲或仆役服装的尸体——那是之前巴纳德组织起来抵抗渗透者时牺牲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冰冷的、属于入侵者的铁锈与湿泥气息。
庭院通往内堡主建筑的拱门下,以及通往其他区域的几条走廊入口,此刻正拥挤着大约三四十名惊惶失措的妇孺和老人。他们大多是城堡内仆役的家属,或是从附近村庄撤离、因各种原因未能进入更深层避难所的人。玛莎奶奶和几位年长的妇女,正竭力安抚着哭泣的孩童和瑟瑟发抖的年轻母亲们,但她们自己的脸上也写满了恐惧。
就在几分钟前,一队大约十人左右的敌军渗透者——正是从酒窖密道逃脱的那两个,以及可能从其他未知漏洞潜入的同伙——突然出现在了庭院一侧的阴影中!他们显然熟悉城堡内部结构(或者有内应指引),目标明确,直扑这群手无寸铁的平民,意图制造混乱,甚至可能想挟持人质,或者……找到通往核心区域的路径。
留守的几名轻伤侍卫和巴纳德留下的少数健壮仆役,拼死抵抗,用生命拖延了时间,但寡不敌众,很快倒在血泊中。渗透者们如同闯入羊群的饿狼,狞笑着逼近缩在拱门下的妇孺。
尖叫、哭喊、哀求声响成一片。
而就在拱门内侧,通往上层家族起居室的楼梯拐角阴影处,埃文·温斯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遵照父亲的命令,一直和艾拉待在内堡最深处、防御最严密的房间。凯拉女士离开前再三叮嘱他们不要出来。艾拉因为之前在城墙上过度使用“清心铃”和感知能力,精神力透支,此刻正脸色苍白地蜷缩在房间角落的软垫上,怀里紧紧抱着同样显得有些萎靡的咪咪,紫罗兰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虚空,显然还未从之前的精神冲击中完全恢复。
埃文则如同困兽,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手腕上的“缚龙环”持续散发着清凉气息,压制着他体内因外界激烈战况和血腥气息而越发狂暴的龙血躁动。但他能听到,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爆炸声,能闻到飘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他知道,防线在承受巨大的压力,城堡的某些部分可能已经失守。
当庭院方向传来第一声不属于北境口音的狞笑和妇孺的尖叫时,埃文浑身的血液几乎要沸腾了!他猛地冲到房间那扇狭窄的、镶有铁栏的透气窗前,竭力向下望去。
他看到了那些穿着深色皮甲、脸上涂抹油彩、如同鬼魅般的敌军渗透者,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熟悉面孔(那是经常给他送点心的厨娘的儿子!),看到了玛莎奶奶张开手臂,试图将几个吓傻的孩子护在身后那单薄却决绝的背影……
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混合着龙血天生的暴戾与守护家园的本能,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们……他们怎么敢……”埃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爬满了血丝,如同燃烧的冰焰。手腕上的“缚龙环”似乎感应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光芒急促闪烁,竭力压制,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依旧如同挣脱枷锁的怒龙,开始在他四肢百骸中奔腾咆哮!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壁炉中本就微弱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
“哥……哥哥?”艾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和埃文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惊醒,虚弱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你……你的眼睛……”
埃文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庭院中一个正举起染血短剑,狞笑着走向一个跌倒小女孩的渗透者。
母亲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保护,有很多种形式……你和艾拉待在内堡,确保自己安全,不让父母分心担忧……这同样是重要的保护……”
父亲的话语更加严厉:“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你的剑,将为守护至亲而出鞘。”
现在,就是“那一刻”!
至亲?那些看着他长大的玛莎奶奶,那些给他做过玩具的工匠家属,那些在领地里辛勤劳作、信任温斯顿家族的平民……他们,难道不是需要守护的“至亲”吗?
“啊——!!!”
压抑了整场战争的愤怒、不甘、与血脉中奔腾的力量,终于随着一声如同受伤幼龙般的怒吼,从埃文胸腔中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身,没有去拿房间角落里那柄装饰性的礼仪佩剑,而是冲向了壁炉旁——那里,靠着他平时练习用的、未开刃但极其沉重的双手重剑仿制品!这柄剑对他现在的体型来说依然有些过大,但此刻,他体内奔涌的力量让他觉得轻若无物!
“艾拉!待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埃文抓起沉重的练习剑,对妹妹吼出最后一句话,甚至来不及看她一眼,便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撞开了并未反锁的房门,沿着楼梯,向着庭院方向狂奔而下!
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踏出雷鸣般的巨响,每一步都仿佛要将楼梯震塌!体内龙血疯狂流转,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无穷的力量,冰蓝色的眼眸几乎完全被赤红覆盖!手腕上的“缚龙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拦住他!”庭院中,渗透者的头目(一个新的,并非酒窖那个)注意到了楼梯口的动静,看到冲下来的只是一个穿着猎装、手持笨重练习剑的半大少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嗤笑,对两名手下挥了挥手。
两名渗透者立刻舍弃了眼前的妇孺,转身迎向埃文。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手中的短剑如同毒蛇,分别刺向埃文的咽喉和心口!标准的杀人技,毫无花哨,快、准、狠!
若是平时的埃文,即便在学院受过训练,面对这样经验丰富、下手狠辣的敌人,恐怕也难以招架。但此刻,被龙血和暴怒主宰的他,眼中只有那两个逼近的敌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
“滚开!!!”
埃文不闪不避,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练习重剑,以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向着左侧的敌人横扫过去!他没有用技巧,纯粹是蛮力!
那渗透者见剑势沉重,狞笑着侧身想躲,同时短剑依旧刺向埃文肋下——他算准了少年招式用老,无法变招。
然而,他低估了龙血加持下的速度和力量!
埃文的横扫看似笨拙,但在最后关头,他拧腰发力,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调,沉重的剑身竟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加速拍向了那名渗透者!
“什么?!”渗透者瞳孔骤缩,来不及完全躲避。
砰——!!!
沉重的、未开刃的剑身,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渗透者的左侧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那渗透者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惨叫着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庭院墙壁上,软软滑落,眼看是不活了。
而右侧渗透者的短剑,也在此刻刺到了埃文胸前!
埃文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他索性不挡,只是凭着本能微微侧身,同时空闲的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对方持剑的手腕!
那渗透者只觉得手腕如同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剧痛传来,骨头都在呻吟!他惊恐地抬头,对上了埃文那双赤红如火、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疯狂眼眸!
“你……呃啊!”
埃文五指用力,咔嚓一声捏碎了对方的手腕骨,短剑当啷落地。然后,他如同丢弃一件垃圾,将惨叫的渗透者狠狠掼在地上,一脚踏在其胸口,又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电光火石间,两名精锐渗透者,一死一重伤!
庭院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剩余的渗透者,拱门下的妇孺,甚至连哭泣的孩子都忘记了抽噎,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屹立在庭院中央、浑身散发着恐怖热气、双眼赤红、手中巨剑还在滴血的少年。
他……他是谁?那个总是跟在公爵夫人身边、有些腼腆、偶尔会在庭院里练习剑术的埃文少爷?
“怪……怪物!”一个渗透者声音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还是个毛头小子!”渗透者头目强作镇定,眼中却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挥手下令,“一起上!杀了他!然后抓住那些女人孩子!”
剩下的六七名渗透者互相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同时从不同方向扑向埃文!他们看出埃文力量恐怖但似乎毫无章法,打算利用人数和配合取胜。
“来啊!”埃文狂吼,不退反进,挥舞着沉重的练习剑,如同人形风暴,迎向敌人!他不懂什么精妙剑法,只是将母亲偶尔提点的“发力要整”、“以腰带臂”,父亲教导的“勇往直前”、“以攻代守”,以及体内那股狂暴力量的本能驱使,融合成最简单直接的劈、砍、砸、扫!
铛!铛!砰!噗嗤!
金属碰撞声、肉体撞击声、骨骼碎裂声、临死惨叫,在庭院中奏响一曲血腥而暴烈的乐章。
埃文完全放弃了防御,身上迅速添了数道伤口——一道刀伤划破了他的左臂,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血痕,还有几处拳脚和钝器击打的淤青。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龙血带来的亢奋和狂暴让他越战越勇!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渗透者们不敢硬接,只能游走骚扰,偶尔击中埃文,却发现自己像是击打在包裹着皮革的坚硬岩石上,难以造成致命伤。
而埃文的攻击,只要擦中一点,就是筋断骨折的下场!又有一名渗透者被他连人带武器砸飞,胸骨尽碎;另一名试图偷袭他后背,被他反手一剑拍碎了半边脑袋。
但渗透者毕竟人多,且经验丰富。他们发现强攻无效,立刻改变策略,分出两人缠住埃文,其余人则试图绕过他,再次扑向拱门下的妇孺!
“休想!”埃文察觉到他们的意图,怒吼着想要拦截,却被两名悍不畏死的渗透者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眼看另外几名渗透者狞笑着逼近手无寸铁的妇孺,玛莎奶奶捡起地上半截木棍,颤抖着挡在最前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开他们!”
一声更加稚嫩、却同样充满决绝的尖叫,从楼梯方向传来!
只见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艾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楼梯口。她显然是自己勉强爬下来的,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紫罗兰色的眼眸因为恐惧和透支而显得空洞,但此刻却死死盯着那些逼近妇孺的渗透者。她怀里,已经没有了咪咪的身影。
她伸出颤抖的、纤细的小手,指向那几个渗透者。
“不……不准……伤害……他们!”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
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却浩瀚如海、纯净如琉璃的精神力,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极致的“排斥”与“守护”意志的实体化!
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几个正准备对妇孺下手的渗透者,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如同迎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墙壁,狠狠拍在了他们的身上!
“哇啊——!”
几人同时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口中喷出鲜血,重重摔在数米外的地面上,一时爬不起来!
精神力屏障!而且是瞬发、范围性的精神力屏障!
虽然屏障只维持了不到一息时间便骤然消散(艾拉的身体剧烈一晃,软软地向后倒去,被及时冲上来的玛莎奶奶和另一个妇人扶住),但这关键的一阻,为埃文创造了机会!
“艾拉!”埃文目眦欲裂,看到妹妹倒下,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被怒火吞噬!他体内龙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手腕上的“缚龙环”“啪”地一声彻底碎裂!
一股更加强大、更加狂暴、甚至带着灼热高温的气息,从埃文身上冲天而起!他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脚下的石板因为高温而微微发红!
“你们……都该死!!!”
他不再顾及缠住自己的两名渗透者,如同燃烧的陨石,直接撞向了最近的一个敌人!那渗透者惊恐地举剑刺来,剑尖碰到埃文体表那层无形的灼热力场,竟然开始熔化变形!而埃文的拳头,则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噗——!”
那渗透者的胸膛直接凹陷下去,后背炸开一个血洞,瞬间毙命!
另一名渗透者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被埃文随手掷出的练习剑贯穿后心,钉死在地上!
转瞬间,庭院内的敌军渗透者,除了被艾拉精神力震飞、倒地不起的那几个,其余全部被狂暴化的埃文以最残忍、最暴力的方式格杀!
庭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埃文如同风箱般剧烈的喘息声,和那令人心悸的、仿佛熔炉燃烧般的低吼声。
他站在庭院中央,脚下是敌人的尸体和鲜血,周身散发着恐怖的高温和龙威,赤红的双眼缓缓扫过四周。拱门下的妇孺们,虽然得救,却被他此刻的模样吓得不敢出声,甚至不敢靠近。
埃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被玛莎奶奶扶着的、昏迷过去的艾拉身上。
眼中的赤红,稍稍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担忧和……一丝茫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微微颤抖的双手,看着地上那些破碎的尸体,感受着体内依旧奔腾不休、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暴力量。
我……我做了什么?
我……还是我吗?
而就在这时,庭院通往另一侧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是终于摆脱了纠缠、赶回来的凯拉女士和几名侍卫!
他们冲进庭院,看到的便是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一地敌军尸体,惊恐的妇孺,昏迷的小姐,以及那个站在血泊中央、浑身浴血、散发着非人气息的……埃文少爷。
凯拉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