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门。
这里并非城堡唯一的出入口,却是最雄伟、最坚固,也必然成为敌军首要攻击目标的所在。高达五米的门扇,由北境特有的“铁杉木”芯材拼接而成,厚达半米,表面铆嵌着纵横交错的熟铁条,边缘包裹着铸造的青铜兽首门环和加固件。门轴是整根的黑铁木,直接嵌入两侧厚重的门垛石基深处。在承平岁月,需要六名壮汉才能缓缓推开这两扇巨门,其重量和坚固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此刻,这两扇象征着温斯顿家族权威与北境安宁的巨门,正在承受着开战以来最猛烈、最持久的冲击。
“咚——!!!”
沉闷如地心怒吼般的巨响,伴随着门扇和后方门闩结构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再次狠狠撼动了城门楼和与之相连的城墙段。灰尘和碎屑从门楼上方的梁柱缝隙簌簌落下,洒在下方严阵以待的守军头上肩上。
城门内侧的拱形门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支插在墙上的火把,在每一次撞击带来的震动中剧烈摇曳,将守军们紧绷而沾满血污汗水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金属锈味,还有从门缝和射击孔透进来的、城外战场特有的硝烟与焦臭。
他的一条腿似乎也受了伤,站立时微微颤抖,全靠手中那柄已经砍出无数豁口、刃口发蓝的双手巨剑支撑着身体。
在他周围,城门内侧这片并不算宽敞的空间里,还聚集着大约四十名士兵。他们是雷蒙德从各处抽调来的、经历过最初城墙缺口恶战后幸存下来的老兵和还能战斗的轻伤员,奉命死守这最后的门户。人人带伤,人人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燃烧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与城门共存亡的决绝。
他们刚刚打退了一波从被局部突破的城墙段渗透进来、试图从内部打开城门的敌军死士。那些死士身手矫健,悍不畏死,给守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也加重了雷蒙德的伤势。
“都……都还喘着气吗?”雷蒙德喘息稍定,嘶哑着声音问道,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还……还成,头儿……”一个靠在对面墙根、腹部简单包扎着染血布条的老兵勉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黄牙,“就是肚子有点漏风……不过,嘿嘿,刚好给老子省点粮食……”
“省个屁!”雷蒙德骂了一句,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缓和,“等打完了,老子请你喝最好的北境烧刀子,管够!”
“那……那说定了啊……”老兵咳嗽了两声,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努力撑着。
其他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扇在一次次撞击中震颤不已的巨门,以及门扇上那些用于观察和射击的、巴掌大小的方形孔洞。从孔洞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如同鬼影般晃动的敌军身影,以及那正在被反复向后拉动、蓄势待发的巨大黑影——攻城锤。
那攻城锤并非简单的巨木,它的头部包裹着沉重的铸铁,铸造成狰狞的撞角形状,表面同样蚀刻着荆棘与剑的徽记和暗红色的破甲符文。由数十名膀大腰圆的敌军壮汉操纵,在简易的轮架和牵引索的帮助下,每一次冲撞都势大力沉。
“咚——!!!”
又是一次结结实实的撞击!这一次,门扇向内凸起的弧度更加明显,门后那根需要两人合抱、横亘在两侧石槽中的巨型硬木门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甚至崩飞了几片木屑!
“顶住!!”雷蒙德怒吼,拖着伤腿,率先扑了上去,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抵在了门闩后的门扇上!他身上的板甲与铁木门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顶住!”
“跟骑士长上!”
剩下的士兵,只要还能动的,全都红着眼睛扑了上来!他们用肩膀,用后背,甚至用胸膛,一个挨着一个,如同焊死一般,紧紧贴在了两扇门扉之上!人墙之后,更多的人用长矛、用战斧、甚至用捡来的断剑,死死抵住门扇和门框的结合部,试图增加一丝阻力。
他们的力量,与门外那机械的、庞大的冲击力相比,显得如此渺小。但他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通往城堡内部、通往无数妇孺老弱藏身之处的通道。城门一破,敌军铁骑将长驱直入,一切抵抗都将失去意义。
“射击孔!长矛!捅死外面那些推锤子的杂种!”雷蒙德一边用尽全力顶着门,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几个靠近射击孔的士兵,立刻抓起地上的长矛,从那些狭小的孔洞中,狠狠向外捅刺!
“啊——!”
外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和咒骂。显然有倒霉的推锤手被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中了。
但很快,敌军的反击就到了。几支利箭“嗖嗖”地从射击孔射入,钉在门洞内侧的石壁上,溅起火星。更有敌军试图用钩索或长杆从孔洞伸进来,搅扰、刺杀守军。
“小心箭!”
“把那些钩子砍断!”
门洞内又是一阵混乱的搏杀。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贴门太近,被一支从射击孔斜射进来的箭矢贯穿了脖颈,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软软地滑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旁边的同伴眼睁睁看着,却腾不出手去救,只能红着眼睛,更加疯狂地用长矛向外捅刺。
雷蒙德感到背后的撞击力再次传来,这一次,伴随着门闩某处发出的、清晰的断裂声!
“咔嚓!”
一小截硬木从门闩中部崩飞出来!
“门闩要断了!”有人绝望地喊道。
“断不了!”雷蒙德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咆哮,“老子还没死!温斯顿家的门闩,就没断过!”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所剩无几的斗气疯狂运转,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他伤痕累累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竟硬生生用后背,将那微微向内凹陷的门扇,又顶回去了一丝!他肩膀的伤口因此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变形的肩甲。
“都他妈给老子使劲!想想你们老婆孩子!想想你们爹娘!城门后面是什么?是他们的命!”雷蒙德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雄狮,充满了悲壮与暴戾,“今天,老子们就算用骨头,用牙,也得把这扇门给老子焊死了!”
“焊死了!!”士兵们跟着嘶吼,压榨出身体最后的力量,死死抵住。
或许是这拼死一搏的气势真的起了作用,或许是门外的攻城锤需要重新调整角度和蓄力,下一次撞击,间隔了稍长一点时间。
但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并未带来任何轻松。门洞内的气氛反而更加压抑。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撞击,门闩很可能真的会彻底断裂,门扇也可能被撞开缝隙。
雷蒙德靠在门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名脖颈中箭、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年轻士兵。那孩子看起来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雷蒙德记得他,是铁匠老约翰的小儿子,报名民兵时兴奋得满脸通红,说自己要像父亲打铁一样,把敌人打得嗷嗷叫。
“狗娘养的……”雷蒙德低声咒骂,不知道是在骂敌人,还是在骂这该死的战争。他用剑尖挑起地上散落的一截断矛,递给旁边一个手臂受伤、只能用单手抵门的士兵。
“拿着,待会儿门要是开了,就往那些杂碎的眼睛、喉咙里招呼。别浪费力气砍盔甲。”
士兵默默接过断矛,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仿佛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从城门上方的门楼方向传来,声音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门洞内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头顶被火把光芒照得昏黄的拱顶。
“什么声音?”有人紧张地问。
雷蒙德也皱紧了眉头,侧耳倾听。那声音……不像是石头崩裂,也不像是老鼠。更像是……某种液体?或者……很多小东西在爬?
他猛地想起,莉娅夫人在战前布置城防时,似乎提到过,在城门楼和附近的关键结构内部,预先埋设了一些“小玩意儿”,用于在最后关头阻滞敌人。但具体是什么,夫人没说,只说“希望用不上”。
难道……
“咚——!!!”
城外的攻城锤,再次蓄满了力量,狠狠撞了上来!
这一次的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恐怖!仿佛整个城门楼都要被这一下撞得跳起来!
“嘎嘣——!咔嚓!”
令人心胆俱裂的断裂声,终于从门闩处传来!那根粗壮的硬木门闩,从中部彻底断裂!两截断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后崩飞,差点砸中后面的士兵!
没有了门闩的支撑,两扇巨门在撞击的余力下,猛地向内张开了一道足有一掌宽的缝隙!冰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寒风,瞬间从缝隙中灌入!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门外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敌军狰狞兴奋的面孔,以及那正在缓缓向后拉回的、布满血污的巨型攻城锤撞角!
“堵住缝隙!”雷蒙德目眦欲裂,狂吼着,就要用身体去填补那道缝隙!
但就在这一刹那——
哗啦啦啦——!
头顶那“沙沙”声骤然变得急促、响亮!紧接着,无数细密的、灰白色的“沙砾”,如同瀑布般,从城门楼内侧墙壁的几处隐蔽孔洞中倾泻而下!正好浇在门缝处,以及门外那架攻城锤的撞角、轮架和聚集的推锤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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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什么沙砾!
只见接触到那些灰白色粉末的推锤手,立刻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们的皮肤、盔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起白烟,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迅速被腐蚀、消融!尤其是裸露在外的面部和手部,瞬间血肉模糊,甚至露出白骨!攻城锤的木质轮架和部分结构,也在白烟中快速软化、变形!
“是‘蚀骨灰’!夫人留下的‘蚀骨灰’!”一个曾经参与过工坊外围搬运的老兵惊喜地喊道。
那是一种莉娅用混沌珠小世界里某种奇特矿粉,混合了高浓度酸液结晶和几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炼金材料制成的粉末,平时密封储存,遇空气和轻微震动便会快速活化,产生恐怖的腐蚀效果。她将少量这种灰烬密封在特制的陶罐里,埋设在城门楼等关键位置的“机关”中,由城墙结构变形到一定程度触发。
这“蚀骨灰”的倾泻,瞬间让城门外的敌军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攻城锤的操作手死伤惨重,轮架受损,短时间内显然无法再次组织有效的撞击。
城门缝隙处,也被倾泻的灰烬覆盖,几个试图从缝隙向内挤的敌军士兵,沾染到灰烬,同样惨叫着后退,有的直接捂着脸倒在地上翻滚。
“机会!”雷蒙德顾不上震惊,狂喜涌上心头,“快!找东西堵门!门闩断了,用石头!用尸体!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忍着伤痛,将门洞里散落的石块、破损的武器、甚至阵亡同伴的遗体,疯狂地堆向那道缝隙,试图从内部将门重新顶住、堵死。
然而,敌军显然不会轻易放弃。短暂的混乱后,更多的步兵涌了上来,他们用盾牌抵挡仍在飘散的腐蚀灰烬,用刀斧疯狂劈砍城门缝隙边缘,试图扩大突破口。箭矢和标枪也再次从射击孔和缝隙外射入。
“顶住!顶住!”雷蒙德捡起地上半截门闩,当成棍棒,狠狠砸向一个试图从缝隙伸进来的手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门洞内的搏杀,因为这道缝隙的存在,变得更加血腥和贴身。守军们用身体,用随手抓到的任何东西,与试图钻进来的敌军进行着最原始的厮杀。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雷蒙德不知道自己又挥了多少次剑,砸了多少下,身上又添了多少新伤。他只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胸膛里那股不甘的怒火,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就在他觉得力气即将耗尽,那道被临时堵塞的缝隙又被敌军撬开了一丝,几个狰狞的头盔已经探进来时——
“骑士长!援军!援军来了!”一个守在门洞内侧通道口的士兵,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
雷蒙德精神猛地一振,奋力将一个敌军踹出门缝,回头望去。
只见从通往城堡内部的通道里,冲出了一队人马。并非正规的士兵,而是……由巴纳德管家带领的,一群穿着仆役服装、文书长袍,甚至厨房围裙的男人!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切肉刀、擀面杖、修理花园的钉耙、甚至是沉重的账本和墨水瓶!
但为首的那几个,却是城堡内留守的、最后几名伤势较轻的侍卫,以及那位被亚瑟请出山的、如同影子般的凯拉女士!
凯拉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手中还是那柄旧扫帚,但她冲在最前面,身形快得如同鬼魅,手中扫帚挥动间,竟将几支射向通道的流矢轻易拨开!她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门洞内的惨状,落在了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雷蒙德身上,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堵住通道口!清理残敌!”凯拉沙哑的声音响起,她身后的侍卫和那些鼓起勇气的仆役文员们,立刻吼叫着冲了上来,用人数和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气势,将试图从缝隙涌入的敌军暂时压了回去,并开始清理门洞内残余的渗透敌军。
压力骤然一轻。
雷蒙德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被他用血肉之躯抵住无数次的门扇,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巨剑“哐当”一声掉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全身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听使唤。
凯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快速检查了一下他几处严重的伤口,尤其是肩膀和腹部的撕裂伤。
“死不了。”凯拉言简意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一种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暗绿色的膏状物,不由分说地糊在雷蒙德最深的几处伤口上。
火烧般的剧痛让雷蒙德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但随即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流血的速度明显减缓。
“夫人……夫人留下的……特效金疮药……”凯拉低声解释了一句,然后看向那扇虽然暂时被堵住、但显然已不堪重负的城门,以及门外仍旧喧嚣的战场,“还能动吗?”
雷蒙德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却失败了两次。最后在凯拉的搀扶下,才勉强拄着剑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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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动……”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守在这儿……”
凯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一个小巧的、似乎是骨质的哨子塞进他手里。“撑不住,或者有变,吹响它。我会在附近。”
说完,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带着几个侍卫,再次隐入通往内堡方向的通道阴影中,留下巴纳德带领的“杂牌军”协助守卫门洞。
雷蒙德握着那枚带着凯拉体温的骨哨,靠在墙上,看着巴纳德指挥着那些平时唯唯诺诺的仆役,笨拙却拼命地用各种“武器”协助士兵们加固堵塞物,清理战场。一个胖乎乎的厨师,甚至挥舞着两把油腻的剔骨刀,红着眼睛将一个受伤倒地的敌军乱刀砍死,嘴里还念叨着:“让你吓唬我家小子!让你吓唬!”
荒诞,却又让人眼眶发热。
城门,依然在敌军后续的劈砍和撞击下微微震颤,缝隙处的堵塞物也在不断松动。
它依然岌岌可危。
但至少在这一刻,它还屹立着。
雷蒙德望着那道缝隙外隐约透进来的、黎明天空泛起的鱼肚白,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天亮意味着什么,是援军?是转机?还是更残酷的厮杀?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扇门,就休想从外面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