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坊外的长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素心半搀半抱着脚步虚浮、看似酩酊大醉的兄长玄诚,急匆匆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然而,就在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他们租贷小院的青石巷子时,臂弯里那沉甸甸的重量陡然一轻。
素心愕然转头,只见原本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玄诚,已然挺直了脊背,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脸上那浓重的醉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清醒。那双之前还氤氲着酒气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在昏暗的巷灯下闪铄着算计与决绝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酒席上的失态与窘迫?
“哥……哥哥?”素心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有些无措地看着判若两人的兄长。
玄诚没有理会妹妹的惊讶,他理了理因“醉酒”而略显凌乱的道袍前襟,动作从容不迫,与之前的跟跄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投向蜀山别苑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淅,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没事了,不用扶我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师傅现在怀疑那把伞,就是蜀山派失传已久的镇派之宝。没想到,这个戴着斗笠、藏头露尾的小子,不仅实力古怪,心思也如此深沉,竟将这等重宝伪装成寻常旧物带在身边,倒是小觑了他。”
素心对兄长这般瞬间的转变早已见怪不怪。自从师傅……自从那个人得到那面可怕的万魂幡之后,哥哥就变得越来越深沉,心思难测,时而温润如玉,时而冷厉如冰,仿佛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她默默地低下头,轻声问道:“那……师傅的意思是……”
玄诚猛地转过头,盯着素心,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狰狞的厉色:“杀了那个戴着斗笠的家伙!”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把伞,很可能就象师傅……不,就象那个怪物的万魂幡一样,是已经认主的灵物!这种级别的宝物,灵性极高,唯有原主身死,其上的精神烙印才会消散,我们才有可能将其夺过来!否则,就算抢到手,也不过是件死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内心翻涌的杀意,继续道:“而且,明日半决赛,太子殿下有他的计划……那个怪物,也有他的计划!这把伞,必须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素心娇躯微微一颤,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忍与挣扎:“可是……哥哥,阿丑兄弟他……他并没有得罪过我们啊!他看起来不象是坏人……师傅,不,那个人,他也只是和江无绝前辈有私仇,我们何必……”
“够了!”玄诚厉声打断她,脸上浮现出怒其不争的烦躁,“师傅?你还叫他师傅?!”他逼近一步,声音压抑着低吼,仿佛怕被旁人听去,却又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恐惧,“你看看他现在那个样子!他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清微山上潜心修道、慈眉善目的凌虚子师傅吗?自从他得到那面鬼幡,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阴鸷、残忍、嗜杀!他自称‘信道子’!他早已不是我们的师傅了!他是一个占据了师傅躯壳的怪物!”
玄诚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他指着皇城的方向,又仿佛指着冥冥中的某个存在:“你看看这些年,为了祭炼那面万魂幡,他暗中杀了多少人?多少无辜的生魂被硬生生抽离,禁锢在那幡里日夜哀嚎?清微观后山的禁地,如今怨气冲天,哪里还有半分道家清净地的样子!”
“小素,你醒醒吧!我们想要逃离这个变得越来越可怕的怪物,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那把伞,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语气,但眼神依旧灼热而偏执:“我查阅过无数古籍残卷,那把伞的形制、那内敛却磅礴的气韵,很象传说中蜀山派开山祖师凌云子仗之以纵横天下的——岁月红伞!那是超越了凡俗武学范畴的宝物!是真正蕴含了时空之力的秘宝!”
玄诚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他握紧了拳头,仿佛在为自己打气,又象是在说服妹妹:“一百年很长,长到可以让世人遗忘曾经的尸横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遗忘那些属于修仙时代的辉煌与恐怖。”
自从玄诚知道,两百年以前,这片大地上存在着传说为“修仙者”的人类,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但一百年也很短,短到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历史,依旧残存在某些古老的典籍之中,等待着被人重新发现!这岁月红伞,就是那段被尘封历史的见证!我们必须得到它!”
素心听着兄长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脸色苍白如纸。她当然知道哥哥说的是事实,那个曾经如师如父的凌虚子,早已在万魂幡的影响下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令人恐惧的“信道子”。
清微观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净土。可是……
“可是……我们不应该把无辜的人拖下水啊……”素心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框中打转。
“阿丑兄弟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怎么能为了自己,就去害他的性命?抢夺他的宝物?这……这和那个怪物又有什么区别?”
“妇人之仁!”玄诚猛地一挥袖袍,脸上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与失望。“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有选择吗?你以为我希望这样吗?”
“要么拿到红伞,拥有抗衡甚至摆脱那个怪物的力量!要么就继续做他的傀儡,眼睁睁看着他用万魂幡造下更多杀孽。”
“甚至最终我们也可能成为那幡中怨魂的一部分!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心慈手软,只会害死我们自己!”
他死死地盯着素心,眼神冰冷而陌生:“小素,别忘了,爹娘临死前是怎么嘱托我们兄妹要相互扶持,好好活下去的!难道你想一辈子活在那怪物的阴影下?还是想某一天,也变成那万魂幡上的一张痛苦人脸?!”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穿了素心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想起了早已逝去的双亲,想起了清微观后山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气哀嚎,想起了“信道子”那双日益猩红、毫无人性的眼眸……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她。
看着她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样子,玄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决绝所复盖。
他知道,妹妹需要时间消化,但他已经没有太多耐心了。
“你好自为之!”玄诚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不再多看素心一眼,转身拂袖而去。青石巷中,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绝而冷漠,很快便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空寂的巷子里,只剩下素心一个人。
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被京都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
一轮清冷的月亮孤悬天际,洒下惨淡的辉光,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意与黑暗。
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这都是怎么了……”她低声啜泣着,声音充满了无助与迷茫,“自从师傅得到了那面万魂幡……一切都变了……师傅变得不象师傅,哥哥也变得焦躁难安,满心都是算计和杀戮……清微观……我们的家,到底怎么了啊……”
往日在清微山上无忧无虑的修行岁月,师傅慈祥的教悔,兄长温和的笑容,仿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如今的现实,是扭曲的师傅,是变得陌生的兄长,是不得不面对的阴谋与杀戮。
一边是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兄长,以及那看似唯一能带来生机的“岁月红伞”;另一边,是素未平生、却让她感觉不到恶意的阿丑,以及她内心深处从未抿灭的良知与底线。
她该怎么办?
夜风吹过巷弄,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最终不知飘向何方。
就如同此刻素心的心,漂浮不定,充满了对未知明天的恐惧与彷徨。
明日,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