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杰会战至半决赛,仅馀四名年轻强者屹立不倒。京都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变得粘稠、灼热,每一处茶楼酒肆,每一个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焦点都离不开那四个名字。
其中,最为耀目,也最引人争议的,便是来自蜀山派,以后天九重巅峰之境,连战连捷,甚至逆伐了先天二重绝灭派狂刀的——阿丑!
他那始终不曾摘下的黑纱斗笠,那柄从不离身、以陈旧布条缠绕的暗红色伞具,以及那深不见底、轫性惊人的古怪真气,都为他披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外衣。
质疑者有之,认为他不过是运气使然,或倚仗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邪门手段。
惊叹者亦有之,视其为百年不遇的武道奇才,后天逆伐先天,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战绩!
这日午后,蜀山派落脚的天师府别苑内,却相对宁静。
阿丑刚刚结束一轮艰苦的调息,与西门烈、绝无情等先天高手连番恶战,虽最终获胜,但对他自身的消耗亦是巨大。
尤其是强行催动尚未纯熟的“逆流诀”扰乱绝无情的绝灭刀罡,更是让他经脉隐隐作痛,若非《长生逢春》功法玄奥,生机磅礴,换作旁人恐怕早已留下暗伤。
宁雪眠乖巧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时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看向阿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阿丑送给她的那个木质小兔子玩偶。
她虽天真烂漫,却也看得出阿丑哥哥这几场赢得并不轻松。
就在阿丑缓缓收功,气息趋于平稳之际,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温润,带着些许方外之人出尘之气的声音:
“福生无量天尊。阿丑少侠,宁姑娘,可在院内?贫道玄诚,携舍妹素心,特来拜访。”
声音入耳,阿丑与宁雪眠俱是一怔。玄诚?正是他们半决赛的对手!
阿丑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三年前黑风山初遇,这对道士兄妹出手救治大师兄,赠予英杰帖,言行举止皆符合名门正派弟子的风范,给他留下了颇好的印象。只是……此刻前来,是战前试探?还是单纯的故人叙旧?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修炼而略显凌乱的衣袍,重新戴好斗笠,与宁雪眠对视一眼,一同走向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开启。只见门外站着两人,正是玄诚与素心。
三年时光,似乎并未在玄诚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沉稳,嘴角噙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然而,在阿丑如今更为敏锐的感知中,玄诚周身那圆融无暇、与周遭天地隐隐共鸣的气息,却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深邃而强大——这分明是已然稳固在先天三重境界的征兆!
阿丑心头微凛。三年前,玄诚虽展现了精妙的符法道术,但其真气修为,绝未达到如此精深的地步。
而且,他清淅地记得,当日玄诚将天下英杰会的邀请函赠予他们时,言辞恳切,自称“修为浅薄,师门任务繁重,恐难有机会前往”,姿态放得极低。
如今看来,这番谦逊之辞,未免有些过于……低调了。
“玄诚道长?”阿丑隔着黑纱,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真是巧遇,请进。”他侧身让开信道。
宁雪眠也好奇地探出头,眨着大眼睛:“小道士,是你呀!你的气息……好象比三年前厉害了好多好多呢!”
她心直口快,直接将阿丑心中的讶异说了出来。
玄诚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变,打了个标准的道家嵇首,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福生无量天尊。宁姑娘灵觉敏锐,贫道佩服。说来惭愧,此事……实乃太子殿下盛情难却,家师推脱不过,只好命我师兄妹前来凑个热闹,贻笑大方了。”
“太子?”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却是南宫少原不知何时已返回别苑,正站在廊下,目光如炬,看向玄诚兄妹。
他缓步走上前,与玄诚互相见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剔。“玄诚道长方外之人,竟也与东宫有所往来?”
南宫少原出身京都南宫世家,虽家族罗难多年,但他对朝堂权力格局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太子地位尊崇,突然对一个来自北方小国“天兴国”的道门弟子如此“盛情”,这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玄诚面对南宫少原这位早已名动江湖的蜀山大师兄,态度更为恭谨,解释道:“南宫少侠误会了。贫道与太子殿下并无私交。只是太子殿下或许听闻家师‘凌虚子’在北方天兴国境内略有些许薄名,又恰逢此天下盛会,便依礼下了帖子,希望我‘清微观’能遣弟子前来,也算是为盛会增色,以示朝廷广纳贤才之意。原本,贫道与师妹确已禀明师门,无意参与此等争锋,毕竟……”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南宫少原,语气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若有南宫少侠这等先天四重的高手出战,我等自知绝非对手,前来也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他旋即看向阿丑,脸上露出混合着惊叹与感慨的复杂神色,苦笑道:“但太子殿下那边传来的消息,确认参赛名单上并无南宫少侠之名,师门长辈便觉是个让贫道下山历练的机缘,这才命我二人前来。只是万万没想到,蜀山派道统绵长,底蕴深厚至此!”
“南宫少侠虽未出战,贵派却又有阿丑少侠这等不世出的奇才横空出世!以后天之境,连战先天,更是逆伐了绝灭派的狂刀……此等战绩,闻所未闻!早知如此,贫道当初真该再坚持推辞一番,也省得如今要在半决赛上,于众目睽睽之下献丑了。”
他这番话,将自身姿态放得极低,既解释了前来参赛的“不得已”,又毫不吝啬地对南宫少原和阿丑表达了敬佩,尤其是对阿丑的赞誉,更是情真意切。
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不仅让心思单纯的宁雪眠觉得这小道士为人真诚谦和,连南宫少原眼神中的审视也淡化了几分。
阿丑连忙拱手,隔着斗笠道:“玄诚道长实在过谦了。道长修为精深,已臻先天三重,若这也算实力低微,那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岂非无地自容?道长再如此说,倒显得在下狂妄了。”
他心中却因“太子殿下”和那位“凌虚子”道长而留了心。太子为何特意邀请一个远方道观的弟子?这位凌虚子道长,又是何等人物?
玄诚哈哈一笑,那笑容爽朗而富有感染力,仿佛瞬间驱散了方才些许微妙的气氛。他不再纠缠于此话题,转而热情相邀:“故人相逢,即是缘分。今日偶遇,恰巧舍妹素心听闻城中‘海上坊’的素斋堪称京都一绝,便自作主张,订下了一席雅座,聊表心意,也算是为三年前黑风山之行,诸位侠士为民除害的义举,略尽地主之谊。不知南宫少侠、阿丑少侠、宁姑娘,可否赏光一叙?”
海上坊,京都顶尖的酒楼之一,临太液池而建,以其精致的菜肴和雅致的环境闻名遐迩,尤其是其素斋,据说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派人来采买。
南宫少原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阿丑和面露期待的宁雪眠,心知一味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小气,便颔首应允:“道长盛情相邀,我等却之不恭。请。”
一行人遂离开别苑,穿过熙攘的街道。玄诚谈吐风趣,学识渊博,沿途指点些京都风物,讲述些北方天兴国的奇闻异事,气氛倒也轻松融洽。素心则安静地跟在兄长身侧,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轻柔,举止得体。
来到海上坊,但见楼阁精巧,飞檐映水。步入其内,更是清幽异常,檀香袅袅,与外面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在素心的引领下,众人登上二楼,进入一间名为“听雨”的临水雅间。窗外便是烟波浩渺的太液池,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莲叶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席面很快布置妥当,皆是海上坊的招牌素斋,诸如“罗汉上素”、“鼎湖上素”、“翡翠玉簪”等,不仅取名风雅,做工更是精细无比,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席间,玄诚俨然成了主角。他不再谈论武道赛事,而是与南宫少原探讨些江湖掌故,与宁雪眠说些道家养生的趣闻,甚至还能与阿丑聊上几句各地风物志的异同,言谈举止,无不彰显其良好的教养与广博的见识。
他数次提及师门“凌虚子”道长,言语间充满敬意,描述其乃是一位潜心修行、慈悲为怀的得道高人,隐居天兴国境内云雾山清微观,平日极少过问俗事。
素心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娴静地为众人布菜、斟茶。
她的动作优雅而自然,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数次掠过被阿丑小心翼翼放置在身侧、那柄以陈旧布条仔细缠绕的暗红色“岁月红伞”。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探究,仿佛那朴素的布条之下,隐藏着某种吸引她的东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海上坊特酿的素酒,入口甘醇,后劲却是不小。玄诚白淅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了明显的红晕,那双清澈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醉意,说话间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性。
他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晃悠悠地向着阿丑的方向,带着几分醺然的醉意,似是无心,又似有意地开口:
“对了,阿丑兄弟……”他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带着酒后的松弛,“你我相识虽短,但观兄弟为人,沉稳重义,贫道心中甚是钦佩。只是……有一事,心中好奇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雅间内的谈笑声微微一顿。
南宫少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玄诚。
宁雪眠也停下了正在夹一块“翡翠玉簪”的筷子,有些疑惑地看向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玄诚。
阿丑心中那根警剔的弦瞬间绷紧,但他声音依旧平稳:“玄诚道长但说无妨。”
玄诚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指着阿丑身旁的红伞,嘿嘿一笑,语气带着一种酒酣耳热后的直率:“就是……就是兄弟你这把伞啊!我观它……虽以这寻常布条包裹,掩其形貌,但……但贫道自幼随家师修行,于这‘气’之一道,还算略有感应。”
”我观此伞,隐隐然有灵光内蕴,气韵古朴沉凝,非同凡响……绝非……绝非寻常遮阳挡雨之物可比啊!不知……不知此伞有何来历?兄弟可否为我解惑?”
他这番话,虽带着醉意,语气也算客气,但那话语中的探究之意,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雅间内荡开了无形的涟漪!
南宫少原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他缓缓放下茶杯,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周身的气息却微微凝滞。
宁雪眠更是紧张地几乎要站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阿丑的心脏在胸腔内猛地一跳!
来了,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岁月红伞的神异,终究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读过的史书杂记中记载得太多太多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隔着黑纱,他的目光似乎与玄诚那醉意朦胧却又隐含精光的眼神对上。他沉默了一息,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后,用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和珍视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通过面纱,显得有些低沉:
“玄诚道长……真是好眼力。”他先是不轻不重地赞了一句,随即伸手,轻轻抚摸着伞身上那陈旧的布条,动作温柔,仿佛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旧物。
“此伞……确实跟随我多年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乃是我幼时,家中一位远行游历的长辈所赠。
说起来,也不过是柄做工尚可的旧伞罢了,只因是长辈所赐,意义非凡,加之用了这些年,也有了感情,故而一直带在身边,仔细些使用,倒让道长见笑了。”
他将红伞的来历模糊化,归结于“长辈所赠”和“念旧之情”,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为何如此珍视,又轻描淡写地将“灵光内蕴”归因于“用了多年”和“做工尚可”,试图将玄诚的注意力从伞本身的神异上引开。
他将伞又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这个细微的动作,更加强调了其作为“私人物品”和“情感寄托”的属性。
然而,玄诚似乎醉意正浓,并未就此罢休,他摆了摆手,脸上红晕更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探究欲:“阿丑兄弟……你,你莫要糊弄我……小道虽醉,这双眼睛……还没花!家师凌虚子收藏颇丰,其中亦不乏一些古物……我观此伞之气韵,古朴沧桑,隐有华光内敛……绝非……绝非寻常工匠所能造就!恐怕……其来历,非同小可啊……”
他话语未尽,但那份笃定和深入骨髓的好奇,却让阿丑的心沉了下去。
这玄诚,果然不是易于之辈!
就在阿丑心念电转,思索着如何彻底打消对方疑虑,甚至准备不惜稍微显露一丝不悦之时,坐在玄诚身旁的素心,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她急忙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拉住了玄诚的道袍衣袖,语气带着明显的嗔怪与制止:
“哥哥!你真是醉糊涂了!”她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少女的清脆与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怎可如此失礼,追问他人物件来历?平日师尊是如何教导我们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你怎可仗着几分酒意,便如此唐突阿丑少侠!”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用力将还欲开口的玄诚从座位上扶了起来,转向阿丑、南宫少原和宁雪眠,脸上堆满了歉然的笑容,连连欠身:“南宫少侠,阿丑少侠,宁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家兄平日里绝非如此孟浪之人,定是这海上坊的素酒后劲奇特,让他失了分寸!方才胡言乱语,皆是醉话,万万不可当真。我代家兄向三位赔罪了!”
她言辞恳切,动作利落,不由分说地便要带着玄诚离开。
玄诚被妹妹这般拉扯,又听了她一番疾言厉色的“教训”,似乎酒醒了几分。
他晃了晃有些沉重的脑袋,脸上露出混合着尴尬和茫然的神情,看了看表面面色平静的阿丑,又看了看眼神深邃的南宫少原,最终打了个酒嗝,对着阿丑拱了拱手,舌头似乎还有些打结:
“呃……阿丑兄弟……对,对不住……是小道失态了……这,这酒……唉,真是……真是误事……”
他揉了揉额角,露出懊恼之色。
素心见状,更是片刻不敢停留,再次向三人行礼:“时辰不早,我兄妹还需返回住处,向师尊禀告今日之事,就此别过。今日招待不周,还望三位海函。半决赛上,再向阿丑少侠请教高招。”
玄诚也顺势再次拱手,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语气却认真了许多,看着阿丑:“阿丑……兄弟,今日……惭愧。半决赛……你我……再好好切磋……下次,下次若有机会,定当……清醒着,再与兄弟……把酒言欢,一叙……一叙!”
说罢,素心几乎是半搀半抱着脚步跟跄的玄诚,匆匆离开了“听雨”雅间,那急促的背影,仿佛生怕兄长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雅间内,随着玄诚兄妹的离去,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太液池的微风,轻轻吹动着竹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桌上精美的素斋尚有馀温,酒壶中也还残留着些许酒液,但方才那看似和谐融洽的气氛,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
宁雪眠眨了眨大眼睛,小声地,带着几分不解地嘀咕:“小道士……喝醉了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奇奇怪怪的……”
她心思单纯,虽觉气氛不对,但并未想得太深。
南宫少原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深沉地望着雅间门口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扇门,看清玄诚兄妹离去的真正意图。良久,他才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严肃,对阿丑说道:
“凌虚子……天兴国清微观……太子殿下……”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关键词,每一个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阿丑,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有时候,过于巧合的相遇,过于热情的款待,未必是福。你那把伞……既然是你珍视之物,日后更需谨慎,非到万不得已,勿要轻易显露于人前。”
阿丑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岁月红伞那冰凉而坚硬的伞骨。
雅间内温暖的灯火,通过黑纱,在他眼前投下模糊的光晕。
玄诚最后那带着醉意,却又异常执着于红伞的追问,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灵光内蕴……气韵古朴……绝非寻常……”
这位看似谦冲平和、出身名门正派“清微观”的玄诚道长,他那位隐居云雾山的师尊“凌虚子”……他们,究竟是真的只是出于好奇?还是……别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