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跪拜的场景,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新皇……跑了。
在确认了云逍眼神中的理解后,杀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
她走得决绝,仿佛那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一滩避之不及的污秽。
“跟上!”
云逍低喝一声,立刻迈开步子。
他现在可没工夫研究什么“归墟”,什么“诛仙之皇”。
再不走,等这群狂热的魔物信徒反应过来,他们怕是要被当场拆开,做成圣遗物,分发给全城信众瞻仰。
“啊?哦!”
孙刑者和诛八界如梦初醒,一个捡起地上的棍子,一个扛起钉耙,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玄奘则是不紧不慢,最后一个动身。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擂台,将那副遮住万千思绪的墨镜,重新戴上。
“阿弥陀佛。”
“孽缘。”
……
在杀生的带领下,队伍穿过混乱的健身房,绕开那些还在狂热“深蹲悟轮回”的魔物,进入了一条向下的幽深通道。
通道的墙壁并非岩石,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镜面般光滑的黑色物质。
它能映照出人影,却又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浓雾。
“此地,有些古怪。”诛八界皱眉,他感觉自己的杀气像是被这镜面吸收了。
孙刑者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法眼开启,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大师兄,这地方……不对劲。”
云逍点点头,他早就感觉到了。
【通感】尝到了一种味道。
一种颠倒的味道。
就像是……把甜的说成苦的,把苦的尝出甜的。
逻辑上的错乱。
杀生停下了脚步,她那双沉淀着万古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这里是‘因果回廊’。”
“一切皆为倒置。”
她的话音刚落。
前方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了几道身影。
那些身影,与云逍一行人,一模一样。
无论是身高、样貌、兵器,甚至连眼神中的那一丝警惕,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镜魔。”
杀生轻声吐出两个字。
“呔!装神弄鬼!”
孙刑者哪里受得了这个,一声爆喝,抡起金箍棒就冲了上去!
他快,对面的“孙刑者”也快。
他一棒砸下,力有万钧。
对面的“孙刑者”同样一棒迎上,分毫不差。
“铛!”
一声巨响。
孙刑者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棍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只猴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他喷出一口金色的妖血。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对面那个本该同样被震飞的“孙刑者”,身上金光一闪,气势竟是比之前更强盛了一分。
它毫发无伤。
反倒是孙刑者自己,感觉胸口像是被自己的棍子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
“噗!”
他又是一口血喷出。
“怎么回事?”诛八界大惊。
他来不及多想,手中的上宝沁金耙已经挥出,直取对面的“诛八界”。
结果如出一辙。
钉耙被完美地格挡,诛八界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脸色瞬间苍白。
而那个镜魔“诛八界”,身上的魔气反而更浓郁了。
“我明白了。”
云逍的声音响起,他拦住了还想再上的师弟们。
“此地法则,因果倒置。”
“我们对它造成的伤害,会分毫不差地反馈到我们自己身上。”
“而我们本该承受的反震之力,却变成了对它的‘治疗’和‘增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遍体生寒。
这是什么鬼地方?
打它等于打自己。
不打它,它就堵在这里。
这根本就是死局!
“师父?”云逍看向玄奘。
玄奘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物理,或许在此地行不通了。”
他那张神经质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兴奋?
“有趣。”
云逍:“……”
他觉得师父的脑回路比这里的法则还要诡异。
既然物理行不通,那就只能靠化学了。
云逍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魔,大脑飞速运转。
复刻……
因果倒置……
伤害等于治疗……
那……治疗呢?
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他决定试一试。
“都别动。”
云逍对众人说了一句,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收起了心剑。
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极其温柔的、慈悲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一步步走向那个复制了自己的镜魔。
那镜魔也学着他的样子,收起武器,张开双臂。
“它要干什么?”孙刑者看不懂了。
“大师兄……莫不是疯了?”诛八界喃喃道。
就连玄奘,都好奇地挑了挑眉。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云逍走上前,轻轻地、温柔地抱住了那个镜魔。
就像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姑娘。
“宝贝。”
云逍开口了,声音肉麻到让孙刑者猴毛倒竖。
“天冷了,别着凉,要多穿点衣服。”
他一边说着,一边催动了体内微弱的灵力,运转起了一门许久未用的基础法术。
——《回春术》。
一道微弱的、散发着生命气息的绿光,从他掌心亮起,贴在了镜魔的后心。
那镜魔完美地复刻了他的动作,也紧紧地抱住了他。
它的手上,也亮起了绿光,贴在了云逍的后心。
然后,法则开始结算。
镜魔的动作是“拥抱”,是“施法”,但它没有《回春术》的心法,它只是一个复刻机器。
所以,它的行为,被此地的法则判定为“攻击”。
而因果倒置。
“攻击”等于“治疗”。
一股精纯无比的生命能量,瞬间涌入云逍体内。
他感觉自己刚刚因观战而消耗的心神,瞬间补满了,甚至还有些……撑。
整个人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与此同时。
云逍对镜魔施展的,是货真价实的《回春术》。
这是“治疗”。
而因果倒置。
“治疗”等于“伤害”。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镜魔口中发出。
只见它身上的血肉开始疯狂地、畸形地增殖,皮肤下长出一个个扭曲的肉瘤,绿色的生命能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它体内疯狂乱窜。
它想放手,却被云逍死死抱住。
“宝贝,别怕。”
云逍的表情更加“深情”了。
“来,多喝点热水,对身体好。”
他加大了《回春术》的输出功率。
“不……不要……啊啊啊啊!”
镜魔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表皮裂开一道道缝隙,从中喷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能量。
“砰!”
一声闷响。
镜魔,炸了。
炸成了一片绚烂的绿色光雨。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孙刑者和诛八界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们修行千年的世界观……又碎了。
还能这样?
用治疗术……把敌人活活奶死了?
“原来如此。”
玄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摘下墨镜,眼神中充满了赞许。
“以歪理,对抗歪理。”
“不错。”
“这,也是一种‘理’。”
他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玩具,脸上的表情愈发狂热。
“既然如此……”
玄奘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经文。
那经文,晦涩古奥,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寂灭”与“终结”的韵味。
是《往生咒》。
他在……超度自己?
云逍眼皮一跳,瞬间明白了师父想干什么。
这和尚,比自己还狠!
“治疗”等于“伤害”。
那“自杀”呢?
这可是对自己发动的、最极致的“伤害”行为!
因果倒置之下,这会被法则判定成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随着玄奘的念诵,一道道金色的“卍”字佛印从他体内浮现,然后……毫不留情地印向他自己的天灵盖。
然而,佛印并未落下。
它们在空中一顿,然后瞬间转向,化作一道金色的净化洪流,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些刚刚冲上来的镜魔,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就被这股洪流淹没。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它们就像是被阳光照耀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净化,化作了最纯粹的粒子。
一瞬间,整条通道,被清空了一大半。
玄奘依旧闭目念诵。
“贫僧,这就去了。”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充满了大慈悲,大解脱。
但落在剩下那些镜魔的耳朵里,却如同催命的魔音。
它们懵了。
这些镜魔诞生于此地,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阵仗。
一个道士抱着它们的同伴,说着肉麻的情话,然后同伴就炸了。
一个和尚坐在那里,哭着喊着要自杀,然后周围的同伴就全没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们那简单的灵智,无法理解这种超脱了战斗范畴的逻辑。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它们的心。
“哇——!”
不知是哪个镜魔,第一个崩溃了。
它扔掉手里的武器,发出一声类似婴儿的啼哭,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用一种无法理解的语言尖叫着。
虽然听不懂,但云逍从那惊恐的情绪中,清晰地“尝”出了它的意思。
“救命啊!”
“这里有变态!”
“一个要谈恋爱!一个要自杀!”
“快去禀告‘玉帝’!有疯子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