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幕,如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地下世界彻底笼罩。
那光幕之上,符文流转,散发着比千斤魔的重力法则更古老、更霸道的气息。
一种源自神魂层面的绝对压制,开始降临。
正在狂热健身的魔物们,动作齐齐一僵。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灌入了一勺滚烫的铁水。
“啊!”
有魔物抱头惨叫,刚刚鼓胀起来的肌肉,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萎缩下去。
他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名为“信仰”的火焰,正在被一股冰冷的意志强行浇灭。
“肃静。”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洪钟,在每个魔物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只是站在原地,那神魔般的肉身自然散发出的气血之力,便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股意志的侵蚀暂时抵挡在外。
魔物们感觉压力一轻,大口喘着粗气,惊恐地望向天空。
光幕中央,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汇聚。
渐渐的,一张巨大到遮蔽整个穹顶的人脸,缓缓浮现。
那张脸,仿佛是用无数残缺的、不同生物的脸皮,以粗糙的丝线缝合而成。
一只眼睛是竖瞳,冰冷无情。
另一只,却是无数细小的复眼构成的集合体,疯狂转动,倒映出下方每一个魔物惊恐的面容。
它的嘴巴开合,发出的声音不似血肉,更像是两块巨大的墓碑在相互摩擦。
“吾,乃‘魔心试炼’之主宰。”
“汝等……皆为待审之囚徒。”
声音直接作用于神魂,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云逍眯起了眼睛。
他尝到了一股味道。
纯粹的、扭曲的“秩序”。
就像一本被人胡乱篡改、写满了矛盾条例的法典。
“好大的官威。”云逍低声对身旁的孙刑者说。
孙刑者龇着牙,握紧了金箍棒:“大师兄,这玩意儿瞅着不经打,让俺老孙一棒子给它捅个透明窟窿。”
“别急。”云逍按住他,“此地规则已变,硬来没用。你看师父,他都没动手。”
玄奘确实没动。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张巨脸,墨镜下的嘴角勾着一丝冷笑,仿佛在看一场蹩脚的戏剧。
“他不是不动手,”杀生万古不变的声音在云逍耳边响起,“他在等,等一条更大的鱼。”
云逍心中一动。
果然,钓鱼佬从不嫌饵料腥。
师父这波健身传销,就是要把这背后最大的家伙给逼出来。
现在,正主来了。
巨脸主宰的复眼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最前方的玄奘身上。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光头的棘手。
但规则之下,众生平等。
“试炼开始。”
“第一个问题。”
巨脸的声音变得宏大而威严。
“何为……道?”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魔物都懵了。
道?
什么道?
他们只知道拳头和杀戮,最多……现在多了一个“深蹲”和“卧推”。
一个刚刚入门的肌肉信徒,在玄奘的鼓励眼神下,壮着胆子站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毕生所学,大声回答:
“报告主宰!道,就是肌肉!道,就是力量!道,就是汗水!”
“道,就是每天三百个波比跳,力竭之后再来一组的坚持!”
巨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只竖瞳里充满了困惑,似乎它的逻辑核心无法处理这个答案。
几息之后,困惑化为暴怒。
“亵渎!”
“愚不可及的蠢物!”
巨脸张开大嘴,猛地一吸。
那个肌肉信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神魂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出体外,化作一道流光,被巨脸吞了下去。
他的肉身,瞬间化为飞灰。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魔物都吓得瑟瑟发抖,刚刚建立的健身信仰,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巨脸主宰打了个嗝,似乎很满意这道“开胃菜”。
它用一种嘲弄的语气,公布了标准答案:
“记住,无知的蝼蚁。”
“在这长安城,唯一的道,便是‘魔’!”
“魔,即是道!”
一个投机的瘦小魔物立刻跪下,高声附和:“主宰英明!魔即是道!魔道万古!”
一道微光从巨脸上射下,融入瘦小魔物的体内。
他原本干瘪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壮了一圈。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巨脸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现在,第二个问题。”
它的语气,变得戏谑而残忍。
“此乃‘魔心’之问。”
“若汝母与汝妻,同时坠入魔渊,濒死之际,仅能食一人而活。”
“汝,先食何人?”
这个问题,比“何为道”更加歹毒。
它直接拷问着所有生灵最深处的伦理与黑暗。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陷阱。
无论怎么选,都会暴露出内心的“魔性”,从而成为它的食粮。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再次超出了主宰的理解。
那群刚刚还吓得半死的肌肉信徒们,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非但没有陷入伦理困境,反而……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一个虎头魔物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这个问题,要从营养学的角度来看。母亲年迈,肉质偏老,筋膜虽多,但气血已衰,提供的能量有限。不过,胜在骨骼硬朗,熬汤想必不错。”
旁边一个狼头魔物立刻反驳:“非也非也!年长者,脂肪含量低,蛋白质纯度高!对于我等追求极致肌肉线条的修士而言,乃是上佳之选!所谓‘老肉更有嚼劲’,正是此理!”
“胡说!”一个牛头魔物瓮声瓮气地站了出来,“妻子年轻,气血旺盛,血肉之中满是生命精元,乃是大补之物!一口下去,堪比十枚大力金刚丹!从能量转化效率来看,食妻,才是最优解!”
“肤浅!你们只看到了能量,却没看到吸收!妻子的肉虽好,但其中杂质也多,不利于道心稳固!母亲的肉,虽能量稍逊,但经过岁月沉淀,早已剔除了火气,温和滋补,更易吸收!”
“我反对!”
“我支持食妻!”
“食母才是王道!”
整个“大雷音健身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关于“食用亲属的营养价值与烹饪方法”的学术研讨会。
魔物们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甚至开始为了“先吃谁”这个学术问题,掰起了手腕。
云逍默默地退后一步,用手捂住了脸。
没眼看了。
这座城的风气,已经不是被带歪了。
这是直接被带进了阴沟里,还打了几个滚。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玄奘。
只见师父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仿佛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种出来的歪瓜裂枣,满心欢喜。
“不错,不错。”玄奘抚掌赞叹,“懂得从实际出发,分析利弊,为师的‘物理’之道,你们算是入门了。”
巨脸主宰,彻底懵了。
它那缝合起来的脸上,露出了和猪爷同款的表情。
它设计这个问题的初衷,是引出魔物内心的贪婪、自私、残忍。
可下面这群货,居然在……讨论菜谱?
愤怒。
无与伦比的愤怒,取代了困惑。
“够了!”
主宰发出一声震动神魂的咆哮。
“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亵渎!你们这是对‘魔’最深沉的亵渎!”
“既然你们无法做出选择,那吾,便帮你们一把!”
“你们所有人,都将成为吾的食粮!”
巨脸张开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无尽的吸力从中传来。
整个地下空间,狂风大作。
无数魔物发出惊恐的尖叫,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张深渊般的巨口。
玄奘终于皱起了眉头。
他脚下微微一沉,准备用“物理”来跟对方讲讲新道理。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轻柔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嗒。
声音不大,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心跳的节点上。
那狂暴的吸力,竟为之一顿。
所有人,包括天空中的巨脸主宰,都循声望去。
只见杀生,穿着那双红得妖异的绣鞋,一步一步,走上了早已清空的擂台。
她无视了那足以撕裂神魂的威压,步履轻盈,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风,吹不起她的裙角。
威压,撼不动她的身形。
“一个女人?”
主宰的竖瞳中,露出了极致的轻蔑。
“滚下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杀生没有理会它。
她只是走到了擂台中央,站定。
然后,抬起那双沉淀着万古沧桑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天空中的巨脸。
主宰被她看得一阵心悸,怒吼道:“回答吾的问题!何为道?!”
杀生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她说:
“我,即是道。”
四个字,平淡如水。
却带着一种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绝对。
主宰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即是道?就凭你?一个连魔气都如此微弱的蝼蚁?”
“好!好得很!吾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有趣的祭品了!”
“吾,要亲口‘品尝’你的道!”
话音未落,一道由最纯粹的绝望与恐惧凝聚而成的黑色洪流,从主宰口中喷出,瞬间便到了杀生面前。
这道洪流,足以让一名合体期大能的神魂当场崩溃。
玄奘的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孙刑者和诛八界更是吓得几乎要闭上眼睛。
然而,杀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道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道足以毁灭一切的黑色洪流,在接触到杀生身体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座无形的、亘古不朽的礁石。
非但没能伤到她分毫,反而……自身寸寸碎裂,崩解成了漫天光点。
主宰的狂笑,戛然而止。
它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咬在了一块烧红的神铁上。
不仅没能咬动,反而崩掉了自己满嘴的牙。
“怎么……可能?”
主-宰那缝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云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
刚才那一瞬间,杀生根本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去防御。
是那道攻击,在靠近她三尺范围时,自己……枯萎了。
就像一株植物,靠近了太阳,被最本源的力量蒸发了所有的水分。
这不是力量层级的对抗。
这是……生命位格的碾压!
云逍脑中闪过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贴切的念头。
“她不是在打破这里的规矩……”
“她……比这里的规矩,更老!”
就在此时,杀生动了。
她只是轻轻地,抬起脚,然后跺下。
“咚。”
这一下,仿佛不是踩在擂台上,而是踩在了这座骸骨之城的龙骨中枢。
云逍清晰地看到,杀生脚下那双红绣鞋上的金凤符文,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竞技场的地面上,那些古老而黯淡的符文,也如同被唤醒的巨龙,发出了与之共鸣的嗡鸣!
一道道无形的波纹,从杀生脚下扩散开来。
笼罩着整个地下世界的光幕,开始剧烈地闪烁。
其上的规则符文,如同见了君王的臣子,混乱、颤抖,甚至开始自行崩溃、重组。
巨脸主宰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不!这是……这是‘皇’的权限!你怎么可能会有!”
它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空间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更古老、更霸道的力量,强行切断!
杀生没有回答它。
她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着天空中的巨脸,轻声说:
“在此地,凡穿鞋者,皆为主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身上的气质,再次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她是君临天下的女王。
那么现在,她就是这片天地……唯一的意志。
那张巨脸在她眼中,不再是威胁,而是一个可以随手抹去的……污渍。
“现在,换我问你。”
杀生的声音,变得飘渺而古老。
“你,见过真正的地狱吗?”
主宰的竖瞳,下意识地与杀生的双眸对视。
下一刻,它那由无数神念缝合而成的意识,彻底崩溃了。
它在杀生的瞳孔中,看到了。
它看到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渊。
那深渊里,没有火焰,没有酷刑,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永恒的死寂。
无数神佛的残骸,如尘埃般在其中漂浮。
一具具庞大的、散发着不朽神性的魔神尸骨,如同沉船,静静地躺在深渊底部。
而在那深渊的最深处,有一股……让它这个以负面情绪为食的魔物,都感到灵魂冻结的……极致的“饥饿”。
那是一种,连光,连时间,连“存在”本身,都要吞噬的终极虚无。
“啊啊啊啊啊——”
主宰发出了最后一声不似生灵的惨嚎。
它的意识之海,在这惊鸿一瞥中,被彻底蒸发。
它那庞大的、缝合而成的脸,开始寸寸龟裂。
在彻底消散前,它用尽最后的力量,惊恐地喊出了一个古老而沙哑的音节。
那个音节,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一种语言。
“……归……墟……”
话未说完,整张巨脸便轰然爆碎,化作漫天飞散的丝线与光尘。
暗红色的光幕,如同被阳光照耀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消融。
地下世界,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漫天飘落的、如同尘埃般的光点,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杀生静静地站在擂台之上。
她脚下的红绣鞋,光芒渐渐隐去。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光点,眼神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厌倦。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对她而言,不过是掸去了一粒碍眼的灰尘。
整个地下竞技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魔物,无论是新晋的肌肉信徒,还是原有的嗜血看客,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的脑子,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许久之后。
“扑通。”
一个魔物,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不是对着玄奘。
而是对着擂台上的那道身影。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开关。
“扑通、扑通、扑通……”
成百上千的魔物,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将额头深深地贴在地面上。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铭刻在基因里的臣服。
无关力量。
无关恐惧。
只因……他们见到了自己的“皇”。
孙刑者手中的金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眼神呆滞,整只猴仿佛被抽走了魂。
诛八界比他好不了多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此刻布满了裂痕,像是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们修行千年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师父、大师兄、还有这个神秘的女人,联手砸了个稀巴烂。
玄奘摘下了墨镜。
他那双深邃的眼中,第一次没有了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了然。
他看着擂台上那个孤高的身影,低声自语,声音复杂到极点。
“原来……是这样。”
“吞贼之体,诛仙之皇……这片魔土的因,万古骗局的果……”
“阿弥陀佛……真是……一桩大孽。”
云逍没有听清师父在说什么。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杀生身上。
“归墟……”
他咀嚼着主宰临死前喊出的那个音节。
一股莫名的、来自神魂深处的悸动,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想起了地府第十八层,那位老先生说过的话。
杀生的体内,同时存在着“新生之气”与“归墟死寂之气”。
她是“因果倒置,生死同体”的存在。
原来,那不是一个形容词。
而是一个……名字?
或者说,是一个代号。
一个足以让此地规则主宰,都闻之色变的……禁忌代号。
此刻,全场跪拜。
万魔臣服。
杀生,成了这座地下城,新的主宰。
然而,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下方跪伏的众生,那双沉淀着万古的眼眸中,只有疲惫与厌倦。
仿佛这一切的荣耀与臣服,对她而言,是一种沉重的枷锁。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跪伏的魔物,精准地落在了云逍身上。
四目相对。
云逍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悲伤,有欣慰,有怀念,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然后,他看到杀生对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云逍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