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第一声脆响,并非来自云逍的骨骼,而是源于那尊苦苦支撑的巨大法相雏形。
裂痕,如狰狞的闪电,自巨伞顶端蔓延而下,贯穿了整座法相。
万倍重压之下,这尊融合了佛、魔、剑三道之力的法相,终于抵达了极限。
“大师兄!”
“云逍!”
孙刑者与诛八界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柄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空的巨伞,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崩塌。
而伞下的云逍,更是凄惨到了极点。
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暗金色的神血,已经不再是流淌,而是从无数个伤口中喷涌而出,将他脚下的尸骸染成一片妖异的金色。
他成了一个血人。
一个即将被压成粉末的血人。
然而,他的双眼,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将自身投入洪炉,等待开锋的极致疯狂。
他能感觉到,那层隔绝凡与圣的薄膜,已经在万倍重压的锤炼下,变得吹弹可破。
只差最后,也是最猛烈的一锤!
“还不够……还不够啊!”
云逍咧开嘴,无声地狂笑着,血沫从他的齿缝间溢出。
“再多一点!再重一点!”
他像一个疯子,主动敞开神魂,对着尸塔之巅,对着这片诡异的天地,发出了最狂妄的挑衅。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挑衅。
整座由罗汉金身堆砌而成的黑色浮屠,猛地一震。
嗡——
一股比之前浓烈了百倍的恶意,从塔顶苏醒了。
那并非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意志。
一种……古老、腐朽、充满了对一切生者的憎恨与愚弄的意志。
尸塔之上,万千尸骸的眼眶中,那点点红光骤然大盛,连接成片,化作一片血色的海洋。
无数的尸骸开始蠕动,融化,像蜡油一般汇聚。
最终,在尸塔的顶端,凝聚成一尊高达万丈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尊佛。
一尊由万千罗汉金身拼凑而成的……魔佛!
它有着佛的轮廓,宝相庄严,低眉垂目。
但它的皮肤,是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它的血肉,是不断蠕动、发出哀嚎的尸骸;它的佛光,是能污染神魂的漆黑魔气!
“阿……弥……陀……佛……”
一声沙哑、粘稠,仿佛从万古之前的烂泥中发出的佛号,响彻天地。
这尊“魔化大佛”法相,缓缓抬起了手。
一只遮天蔽日,由无数尸骸手臂纠缠而成的手掌,带着足以压塌整个诛仙原的恐怖威势,朝着下方渺小如尘埃的众人,缓缓拍下。
这一掌之下,法则凝固,空间哀鸣。
孙刑者和诛八界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神魂在这股极致的恶意面前,仿佛要被碾成齑粉。
“保护好他们。”
玄奘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一步踏出,挡在众人身前。
那件普通的红色袈裟下,肌肉如山峦般坟起,一股霸道绝伦的“物理”之力冲天而起,硬生生顶住了那股神魂层面的威压。
然而,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可以挡住威压,但那一掌的实体攻击,就算是他,硬接之下也绝不好受。
杀生也抬起了头,那双万古不变的眼眸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凝重。
她握紧了手中的降魔杖。
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除了云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毁天灭地的一掌面前,他笑得愈发大声,愈发疯狂。
“来得好!来得正好!”
“这一锤……够劲!”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眸子,直视着缓缓压下的魔佛巨掌。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欲绝的举动。
他主动散去了那尊即将破碎的法相雏形!
那柄苦苦支撑的巨伞,消失了。
万倍的天地重压,以及那尊魔佛法相的无上威压,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毫无缓冲地,尽数倾泻在了云逍那具早已濒临极限的肉身之上!
噗——
一声轻响。
仿佛一个被压爆的水袋。
云逍的身体,炸了。
炸成了一团暗金色的血雾。
“大师兄!”孙刑者目眦欲裂。
“不——!”诛八界发出凄厉的咆哮。
就连玄奘,那张隐藏在墨镜后的脸,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结束了?
不。
没有结束!
那团炸开的血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拥有生命一般,剧烈地蠕动、收缩!
一股比之前那尊魔佛更加古老、更加蛮荒、更加不讲道理的气息,从那团血雾的中心,轰然爆发!
仿佛有一尊沉睡在时空尽头的太古魔神,在此刻,睁开了双眼!
“你们……”
一个宏大而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神魂中响起。
“见过……真正的‘法天象地’吗?”
轰隆——!
血雾冲天而起!
一道身影,在血雾中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暴涨!
十丈!
百丈!
千丈!
万丈!
仅仅是眨眼之间,一尊头顶苍穹、脚踏尸骸的恐怖巨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龙鳞,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由最坚硬的神金铸就,上面铭刻着大道至理的纹路。
他的头颅之上,生着一对狰狞的、仿佛要刺破天穹的魔角。
他的双眸,是两轮燃烧着毁灭烈焰的暗金色太阳。
他的背后,肌肉虬结,凝聚成一副宛如山脉般厚重的肌肉铠甲。
这已经不是佛,也不是魔。
这是一尊从混沌中走出的,太古魔神!
他的出现,甚至让这片天地的法则都在颤抖、退避。
那尊由万千尸骸组成的魔佛法相,在这尊太古魔神面前,就像一个用烂泥堆砌的拙劣玩具。
“吼——!”
玄奘也被这股气息所引动,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他的身躯同样暴涨,化作一尊万丈高的怒目金刚。
金刚法相,宝相庄严,肌肉虬结,一手持铁扶手,一手捏降魔印,浑身散发着“不服就打死你”的纯粹物理之理。
两尊万丈巨人,并肩而立。
一个,是新佛之主,代表着“物理”的极致。
一个,是太古魔神,代表着“不讲道理”的巅峰。
这幅画面,足以让任何神佛为之疯狂。
孙刑者和诛八界已经彻底呆滞了。
猴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桃子,眼中的金光疯狂闪烁,仿佛世界观的底层代码正在被格式化。
诛八界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本帅现在觉得……跟师父比起来,大师兄温顺得像只猫……”
“疯了……都疯了……”孙刑者抱着脑袋,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师父疯了,大师兄也疯了,这个地方有毒,会传染!”
杀生静静地看着那尊暗金色的魔神,看着他眼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疯狂,那双万古寒潭般的眼眸,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比法相?”
云逍所化的太古魔神,缓缓抬起头,那两轮暗金色的太阳,望向了那尊已经停滞在半空,仿佛被吓傻了的魔佛法相。
他发出了轻蔑的咆哮。
“你,还差得远!”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神通,没有法术。
他只是简单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脚。
一只仿佛由整片大陆凝聚而成的巨足,遮蔽了天空,带着粉碎一切的阴影,朝着那尊万丈魔佛,以及它身下的整座黑色浮屠,悍然踩下!
纯粹的质量!
纯粹的力量!
纯粹的……不讲道理!
轰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一脚踩得塌陷了下去。
那尊不可一世的魔佛法相,在那只暗金色巨足之下,连一刹那都没能撑住。
它就像一个被踩碎的镜花水月,悄无声息地,炸裂成了漫天的黑气与怨念。
紧接着,是它脚下的黑色浮屠。
那座由成千上万具罗汉金身堆砌而成的“万人坑”,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咔嚓……咔嚓嚓……
从塔顶开始,整座巨塔被一寸寸地踩得粉碎,崩塌!
无数的金身尸骸,在极致的力量下,化作了最精纯的齑粉。
这一脚,不仅踩碎了法相,踩塌了尸塔。
更是将这片由魔气构筑的虚妄幻境,也硬生生踩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周围的世界开始扭曲、剥落。
伪装的佛光,扭曲的梵音,血色的天空……
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褪去。
露出了这片土地,最真实、也最残酷的面目。
……
当光芒散尽,云逍也缓缓变回了人形。
那股足以撼动天地的魔神气息,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收敛于他的体内。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武道金身,在这极限的压力与爆发之下,终于……圆满了。
他,真正地踏入了“肉身成圣”的门槛。
虽然只是初窥门径,但已经是一种质的飞跃。
“爽。”
云逍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装逼一时爽,就是有点费蓝。”他低声吐槽了一句,感觉体内被刚才那一脚抽空了九成九的力量,此刻正传来阵阵空虚。
不过,当他抬起头,看到周围的景象时,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了。
黑色浮屠消失了。
虚假的幻境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真正的魔土。
脚下的大地,是灰黑色的,坚硬如铁,散发着万古的死寂。
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厚重如铅的灰色雾霭,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黑色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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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荒芜与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骸骨之城,还只是魔土的一角。
那么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才是这片名为“诛仙原”的禁地的……冰山一角。
“师父,咱们这……算是通关新手村了?”云逍扭头看向同样恢复了人形的玄奘,嘴角抽搐着问道。
玄奘没有回答,他摘下墨镜,那双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静静地看着远方,沉默不语。
“咕咚。”
孙刑者咽了口唾沫,捡起掉在地上的金箍棒,小心翼翼地凑到云逍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师兄……你刚才……那是什么?”
他看着云逍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就好像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巨兽。
“热身运动而已。”云逍面不改色地吹牛,“常规操作,勿六。”
“……”孙刑者觉得自己跟这位大师兄的交流,总是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鸿沟。
诛八界也走了过来,他看着云逍的眼神同样复杂。
有震撼,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信服。
一种对绝对力量的信服。
“大师兄,”他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你说得对,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云逍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杀生,缓缓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连绵不绝的魔土轮廓,仿佛在看自己的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这点程度的魔侵,不过是开胃小菜。”
全场,一片死寂。
孙刑者和诛八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刚才那毁天灭地,让他们道心都差点崩碎的尸塔魔佛……
只是开胃小菜?
那后面的主菜……得是什么玩意儿?
云逍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看着杀生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觉醒后的女王,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他们的想象。
“走吧。”
杀生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迈开脚步,向着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轻盈,仿佛这里的重压与死寂,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走吧,师父。”云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对玄奘说道,“前面这种挡路的魔障想必还有不少,得抓紧时间了。”
玄奘深深地看了一眼远方,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嗯。”
他点了点头,扛起铁扶手,跟了上去。
云逍、孙刑者、诛八界、金大强紧随其后。
一行人,正式踏上了这条通往诛仙原深处的,真正的西行之路。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真佛,还是更深沉的……虚妄。
但路,已在脚下。
除了走下去,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