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的脚,踩在了尸塔之上。
那是一具罗汉干尸的头颅。
干瘪的头皮被僧靴踩得微微下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刹那,整个诛仙原,活了。
不,是整个诛仙原的“道理”,活了。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重压,从四面八方,从天上地下,从每一寸空间的最深处,轰然降临!
那不是灵力,不是神通,更不是什么阵法。
那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物理”。
是质量,是密度,是引力。
是这片古老坟场沉淀了亿万年的法则残骸,被彻底激活后,所展现出的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态。
“咔……咔嚓……”
孙刑者刚刚站直的身体,猛地一矮。
他脸上的惊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
他听到了自己骨头发出的呻吟,那身引以为傲的金刚不坏之躯,此刻像是被放进铁匠铺里的凡铁,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了一下。
膝盖一软,他单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轰!
地面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噗!”
一口金色的妖血从他口中喷出。
“又……又来?”孙刑者感觉自己的道心快要和膝盖骨一起碎了。
这鬼地方还有完没完了?
另一边,诛八界的情况更惨。
他本就不是以肉身强横着称,此刻只觉得天塌了下来,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按着头,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
他整个人呈一个“大”字,脸朝下,被死死地压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师……师父……”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嘴里全是泥土的腥味,“这……这是什么道理……本帅不服……”
金大强那由神金铸就的身体,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金属关节处甚至迸出了细微的火花。他那颗独眼中,红光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显然其内部的运算核心正在处理着远超负荷的数据。
【警告:检测到空间曲率异常。】
【警告:引力常数……错误……错误……正在重新校准……校准失败。】
【当前区域重力约等于标准值之一万三千七百倍。】
【建议……躺平。】
冰冷的金属音在团队频道中响起,充满了绝望的实事求是。
万倍重力。
这已经不是背着一座山在走路了。
这是把一颗星辰的核心,碾碎了,塞进了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里。
然而,在这片连光线都被压得扭曲的绝望之地,有三个人,依旧站着。
玄奘首当其冲,他站在尸塔之上,那足以压垮神魔的重压落在他身上,仅仅是让他那身宽大的僧袍微微下沉,紧贴住岩石般的肌肉轮廓。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感受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不错,热身运动,刚刚好。”
孙刑者和诛八界闻言,差点把刚呕出来的血又给气得吸回去。
热身?
拿星辰当哑铃来热身吗?!
而杀生,则像一个幽灵。
她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履轻盈,仿佛闲庭信步。那双妖异的红绣鞋踩在龟裂的大地上,没有留下丝毫痕?。
重压,法则,似乎在她面前根本不存在。
她甚至回过头,用那双沉淀着万古沧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孙刑者和诛八界,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看着不懂事孩子的悲悯。
最后一个人,是云逍。
他站在原地,双脚深深陷入地面,膝盖微弯,像一棵扎根于绝壁的苍松。
压力很大。
大到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挤出喉咙。
武道金身在疯狂运转,体表的暗金色光芒明灭不定,背后的肌肉铠甲雏形发出了细碎的“噼啪”声,似乎随时都会崩解。
那柄融入掌心的诛仙断剑,此刻也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握着一条山脉。
“大师兄……”诛八界在地上蠕动着,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想想办法……本帅要被压成肉饼了……”
云逍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极致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闭上眼睛,将【通感】催动到了极限。
这一次,他尝到的不再是虚无,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味道。
他尝到了一种味道。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硬”。
就像一块被压缩了亿万次的铁。
冰冷,沉重,不容置疑,没有任何可以取巧的余地。
这股力量,正在疯狂地挤压着他体内的每一分力量。
尤其是……那些刚刚吞噬不久,尚未完全消化,驳杂不堪的魔气与剑意。
这些狂暴的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本是他巨大的隐患。
但此刻,在这股来自天地的煌煌大威之下,它们就像一群被赶进笼子里的疯狗,被无形的墙壁死死地压缩在一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云逍的脑海中闪过。
躲?
为什么要躲?
这鬼地方不讲道理,只讲物理。
那老子就用它的物理,来练老子的功!
这哪里是什么绝地,这分明是一座天地为炉、法则为锤的无上锻造台!
“都给老子……进来!”
云逍心中一声怒吼,非但没有抵抗那股重压,反而主动敞开了自己的武道金身,放弃了表层的防御,将那股足以碾碎山岳的力量,疯狂地引导向自己的体内!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座山压着,而是被扔进了一台行星级的液压机里。
骨头在呻吟,经脉在寸寸断裂,血肉被挤压得几乎要从毛孔中喷射出去。
但与此同时,那些被他引入体内的重压,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体内那些狂暴驳杂的魔气和剑意,以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将它们狠狠地向内压缩,再压缩!
“轰!”
云逍的身体内部,仿佛响起了一声闷雷。
那些被压缩到极致的魔气,竟开始液化,化作一缕缕比水银还要沉重的暗红色能量,不再肆意冲撞,而是缓缓地、沉重地,被硬生生压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疼!
但疼过之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他的骨骼,在被这股能量侵染的瞬间,仿佛被灌注了神金,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坚固!
“有效!”
云逍心中狂喜。
他强忍着身体即将崩溃的痛苦,调整呼吸,迈出了踏上尸塔的第一步。
咚!
这一步,仿佛踩在了天地的脉搏上。
更多的重压涌来,也带来了更多的“淬炼”。
他把这座尸塔,当成了通往更强境界的阶梯。
每一步,都是一次自我的锻造与重生。
他要把自己,在这座天地洪炉里,炼成一柄……绝世凶兵!
看到云逍竟然还能动,还在主动“登山”,地上的孙刑者和诛八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疯了……大师兄也疯了……”孙刑者喃喃自语,“这地方有毒,能传染……”
“跟师父比起来,大师兄疯得……更有条理一些。”诛八界艰难地评价道。
他们口中的师父玄奘,此刻正在做着一件让他们更加无法理解的事情。
玄奘扛着那根坑坑洼洼的铁扶手,一步一步地踩着罗汉的尸骸向上走。
他的步伐很慢,但极其沉稳。
每走一步,他都会停下来,口中低声念一句经文。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念完,他会举起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对着自己的胸膛,狠狠地来上一拳!
咚!
沉闷的巨响,如同神灵在捶打战鼓。
他那古铜色的胸膛上,瞬间出现一个清晰的拳印,周围的肌肉高高坟起,青筋如虬龙般暴突。
一口金色的血液从他嘴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丝畅快的表情。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咚!
又是一拳!
他竟然在用自残的方式,对抗这股天地重压!
不,那不是自残。
云逍看懂了。
师父是在用外部的冲击力,去对抗内部的压缩力,以这种极致的痛苦,来激发身体最深层次的潜能。
这是一种比自己还要狂暴,还要不讲道理的修炼方式。
将自己的身体,当做一块必须被反复捶打才能成型的顽铁。
“疼?”玄奘似乎感受到了徒弟们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道,“疼就对了。”
“身体的道理,就是要让它记住疼。”
“记住了,就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是一拳捶在自己身上。
咚!
孙刑者和诛八界彻底沉默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修行观,在今天被彻底砸碎,然后扔在地上,又被这师徒俩踩了几脚。
原来……功还能这么练?
原来……命还能这么玩?
“师父……这是什么怪物……”孙刑者喃喃自语。
“以前觉得,大师兄就够变态了……”诛八界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嘴角的血,“现在看来,跟师父比,大师兄简直……温顺得像只猫。”
云逍没有理会两个师弟的吐槽。
他学着师父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每一步,都是一次对肉身的极限压榨。
每一步,都有更多的魔气被炼化,注入骨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飞速增长。
背后的肌肉铠甲,正在这股压力下,缓慢而坚定地凝结成型。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他和师父可以把这当成修炼,但孙刑者和诛八界不行。
他们俩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金身和妖躯都在重压下不断出现裂痕,长此以往,就算不被压死,根基也必定受损。
更要命的是,随着他们不断向上,那来自尸塔的魔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恶毒。
“悟空……你可知罪……”
“刚鬣……你这孽畜……”
那声音仿佛有实质的魔力,不断地钻入众人的脑海,勾起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孙刑者和诛八界身体一晃,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起来。
“不好!是心魔攻击!”云逍低喝一声,心剑在神魂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斩断了那股魔音的侵蚀。
他正要提醒两个师弟,却见前方的玄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吵死了。”
他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根早已被砸得坑坑洼洼的铁扶手,对着脚下的罗汉头颅,又是狠狠一杵。
咚!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巨响。
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
那来自尸塔的魔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孙刑者和诛八界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满头大汗。
“多谢师父!”两人异口同声,心有余悸。
玄奘却看都没看他们,只是扛着铁扶手,继续向上。
“既然你不出来。”
“那为师,就亲自上去……请你出来。”
他踩在那具罗汉干尸的头顶,一步一步,继续登山。
魔音虽然被暂时镇住,但那法则重压却丝毫未减。
看着依旧在地上苦苦支撑的师弟们,云逍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想要破局,就必须用更不讲道理的方式。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孙刑者和诛八界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求助。
金大强独眼中的红光已经黯淡,似乎随时会宕机。
只有杀生,依旧平静地站在前方,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云逍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师父那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背影上。
师父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请”幕后黑手出来。
那自己这个做大师兄的,总得为师弟们做点什么。
一个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都到我身后来。”
云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刑者和诛八界一愣。
“大师兄?”
“别废话,过来!”云逍低吼道。
两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云逍的身后。
金大强也迈着沉重的步伐,挪了过来,站在云逍的另一侧。
玄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云逍对着师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充满了疯狂与炽热的战意。
“师父,您只管登山。”
“剩下的,交给弟子。”
说完,他不再犹豫,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下一刻,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动神魂的咆哮!
“吼——!”
随着这声咆哮,他那本就魁梧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
一丈!
五丈!
十丈!
那不是寻常的法天象地。
在他的身后,一尊模糊的、巨大的、充满了矛盾气息的法相雏形,缓缓浮现。
那法相,既有佛陀的慈悲宝相,又有魔神的狰狞凶戾,更缠绕着诛仙断剑那股斩灭万物的暗金色剑意!
佛、魔、剑!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体内,被这股天地重压,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给……我……开!”
云逍双目赤红,青筋遍布额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轰隆隆——
巨大的法相雏形,像一柄撑开的巨伞,猛地向上顶去!
他竟然要以一人之力,硬扛下这作用于整个团队的天地威压!
这是一个自杀般的举动。
“大师兄!不可!”孙刑者骇然失声。
“疯子!你这个疯子!”诛八界也尖叫起来。
他们清楚地看到,在那尊巨大的法相雏形将他们笼罩的瞬间,作用在他们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而所有的压力,都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叠加到了云逍一个人身上!
咔嚓!咔嚓!
巨大的法相雏形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而云逍的本体,更是凄惨无比。
他的皮肤,寸寸开裂。
一道道狰狞的血口,从他的脖颈蔓延到脚踝。
流出来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种蕴含着磅礴气血与神性的……暗金色神血!
他像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
但他依旧在笑。
眼中那股名为“战意”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武道金身,正在这股极限的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圆满!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打破那层桎梏,他就能真正地……肉身成圣!
玄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没有阻止。
这是他徒弟选择的“理”。
他要做的,就是相信。
最前方的杀生,也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笑得像个疯子的身影。
那双沉静如万古寒潭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同样不讲道理、同样疯狂的身影。
尸塔之上,风声呜咽。
一尊即将破碎的魔神法相,在万倍重压下,艰难地为同伴撑起一片天空。
法相之下,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抬起头,看向尸塔的顶端,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他把这座魔山,当成了天地洪炉。
他要把自己,炼成那柄……足以斩碎一切虚妄的,绝世凶兵!
而现在,这把兵器,即将……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