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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黄眉:我是这个世界的保修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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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盏希望之灯?”

众人有些疑惑。

孙刑者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紧,脸上的激动与狂喜早已褪去,只剩下茫然。

诛八界眼中的滔天煞气也凝固了,他看着那身影,又看了看脚下满地的傀儡残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希望?

这里吗?

这座悬浮在魔气之海上的浮岛,这座用空壳傀儡堆砌的假象,是希望?

云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通感】蔓延开来,细细品味着对方身上那股复杂的“味道”。

很奇怪。

这股佛光,纯粹得不像话,比他见过的任何佛门高人都要精纯、浩瀚。

但在这纯粹之下,却又藏着一股淡得几乎无法察c觉的、类似陈年檀木腐朽后的味道。

像是……一件珍藏了万年的宝物,外表光鲜依旧,内里却早已被时光蛀空。

“师父,”云逍看向玄奘,“这盏灯,看上去有点费油。”

玄奘面无表情,只是将那根铁扶手从肩上拿下,握在手中。

他的态度很明确。

道理讲不通,就用物理的方式,创造一个可以讲道理的环境。

那身影似乎看穿了玄奘的意图,轻轻叹了口气。

“唉,暴力无法熄灭执念,只会催生更大的业火。”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身。

从他身后的大殿阴影里,又走出来一个身影。

这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僧,身穿最朴素的灰色僧袍,赤着双足,一步步走来。

他的气息远不如之前的身影那般宏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阿弥陀佛。”

老僧双手合十,对着众人行了一礼,目光尤其在玄奘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

“贫僧法号‘渡厄’,忝为此地首座。敢问诸位施主,自何方而来,欲往何处去?”

他的声音温和而醇厚,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一切焦躁。

诛八界冷哼一声:“明知故问。此地号称‘灵山’,我等西行而来,自然是为求取真经,面见我佛。”

“求取真经……”

渡厄首座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施主可知,何为真经?”

不等诛八界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世人皆苦,轮回不止。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此八苦,如影随形。我佛慈悲,设下灵山净土,便是为接引众生,脱离苦海。”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所谓的‘真经’,并非实体经文,而是一种‘功德’。在此净土,诸位只需放下屠刀,潜心修行,日行一善,日积一德。待功德圆满,便可洗尽前尘业障,证得罗汉果位,永享极乐,再不必堕入那无边轮回。”

这番话,说得是正统无比的佛理。

孙刑者听得抓耳挠腮,他虽不懂其中精妙,却也觉得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就连诛八界,那满身的煞气似乎也在这温和的经义下消融了几分。

毕竟,他所求的,不就是让翠兰那样的善人,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吗?

渡厄首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慈悲的微笑。

“诸位施主身负神通,想必也是有大根器、大机缘之人。只是杀心太重,业障缠身。若肯留在此地,不出百年,必能功德圆满,何必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面见我佛’呢?”

“说完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庄严肃穆的气氛。

是云逍。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大师,你这套说辞,听上去很耳熟啊。”

渡厄首座眉头微蹙:“施主此言何意?”

云逍掰着指头,开始了他的“歪理邪说”。

“你看啊,你说这里是净土,能脱离苦海。条件呢,是要我们‘潜心修行’,‘日积一德’。这个‘德’,就是功德,对吧?”

“然也。”渡厄颔首。

“这个‘功德’,攒够了,就能‘洗尽业障’,‘证得果位’,然后‘永享极乐’。听上去,像是一门一本万利的买卖。”

云逍踱着步,绕着渡厄走了一圈。

“我问大师几个问题。”

“第一,这功德是谁来定量的?你说我今天做了一件善事,算一点功德。那这‘一点’是谁说了算?是你,还是他?”他指了指后面那位七宝袈裟的身影。

“功德自在人心,天地为证。”渡厄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是没个准数。”云逍一摊手,“这就好比开了一家钱庄,储户存多少钱进来,全凭掌柜的一张嘴。今天说你存了一两,明天说你只存了一文。这买卖不牢靠。”

“第二,你说业障。我前世的业障,今生来还。那我今生的功德,能不能抵消前世的业障?如果能,兑换的比例是多少?一点功德,能消多少业障?有没有一个明确的章程?”

渡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施主,因果循环,天道昭昭,岂能用世俗的算计来衡量?”

“你看,又来了。”云逍拍了拍手,“又是稀里糊涂一笔账。这就好比我欠了钱庄一大笔陈年旧账,我想还钱,掌柜的却不告诉我总共欠了多少,也不说我每次还的钱能抵多少债。那我这钱,不是还到天荒地老,全凭他的心情?”

“强词夺理!”渡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云逍恍若未闻,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说功德圆满,就能证得果位。那请问大师,这‘果位’是谁发的?是灵山发的,对吧?发了这个果位,就能永享极乐。听上去,这像不像是钱庄许诺给大储户的一个名头,给了这个名头,就能吃穿不愁。”

他停下脚步,站在渡厄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现在问题来了。假如,我是说假如啊,这家叫‘灵山’的钱庄,自己早就没钱了呢?它许诺出去的所有好处,都只是空头支票。它不断地吸收新的储户进来,用新储户存进来的钱,去支付老储户微不足道的利息,以此来维持一个‘钱庄还在正常运营’的假象。”

云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它告诉所有人,只要你们不断地存钱,以后就能连本带利地拿回来,甚至还能成为钱庄的东家。可实际上呢,这钱庄的底子早就被蛀空了。它只能不断地画一张更大的饼,吸引更多的人把钱投进来,拆东墙,补西墙。”

“你……你胡说八道!亵渎我佛!”渡厄枯槁的脸上涨起一层暗红,气息开始紊乱。

云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我胡说?那我再问你。你说轮回是苦,要靠功德来跳出轮回。这所谓的轮回,不就是把还不清账的储户,清空当前户头,然后让他换个名字,重新开户,继续存钱还债吗?这叫什么?这叫破产保护!”

“你所谓的‘普度众生’,听上去更像是一场波及三界的清算!把所有烂账坏账全都打包在一起,许诺一个虚无缥缥的未来,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填上你们灵山自己捅出来的那个天大的窟窿!”

“住口!”

渡厄首座发出一声怒喝,周身佛光大盛,一股庞大的威压朝着云逍当头压下。

然而,云逍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大师,你这套理论,根子上就是一笔烂账。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用画出来的大饼去填真实的饥饿。你骗得了那些走投无路的善男信女,可你骗不了自己的道心。”

“告诉我,你们这家钱庄,是不是早就已经……资不抵债了?”

“噗——”

渡厄首axb首座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强行催谷起来的佛光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他张开嘴,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口灰白色的粉尘。

他的眼神,从愤怒、到震惊、再到茫然,最后彻底失去了焦距。

“烂账……钱庄……坏账……清算……”

他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魔怔。

他修行了数千年的佛法,那套坚不可摧、逻辑自洽的功德果报理论,在云逍这番粗鄙却又直指核心的“钱庄理论”面前,被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口子。

是啊,谁来定量?谁来监督?谁来兑现?

当这些问题被摆在台面上时,那看似完美的理论闭环,瞬间就出现了无数个无法解释的漏洞。

咔嚓。

一声轻响。

渡厄首座的眉心,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这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

“不……不是这样的……我佛慈悲……”

他最后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困惑与恐慌。

哗啦!

他的整个身体,像一座风干了千年的泥塑,碎成了一地的粉末。

一阵阴风吹过,那些粉末被卷起,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早已腐朽的棉絮和烂布。

这尊道貌岸然、佛法精深的首座高僧,其本质,竟和那些“罗汉皮”傀儡一模一样。

孙刑者和诛八界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打生打死半天,师父一扶手砸烂一片。

结果大师兄云逍,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让一个看上去比那些傀儡强了不知多少倍的高僧……自己崩溃了?

这是什么神通?言出法随吗?

玄奘看着那堆腐朽的垃圾,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不错。脑子有时候,是比拳头好用。”

此时,那一直沉默的、身披七宝袈裟的身影,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发出了一声更为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有无奈,有悲凉,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罢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看来,讲道理是行不通了。几位远来是客,请随我来,喝杯茶吧。”

说着,他转过身,竟真的朝着那破败的主殿走去,似乎完全放弃了动手的打算。

众人面面相觑。

云逍耸了耸肩:“师父,他请我们喝茶。”

玄奘把铁扶手重新扛回肩上,迈步跟了上去:“那就去喝。”

艺高人胆大,或者说,这师徒二人都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疯劲儿。

孙刑者和诛八界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杀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降魔杖,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四周,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金大强则忠实地执行着护卫指令,巨大的佛魔金身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让这座浮岛微微震颤。

主殿之内,与外面的破败截然不同。

这里很空旷,也很……干净。

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没有佛像,没有蒲团,没有香炉,只有一张石桌,几只石凳,和一套朴素的茶具。

那身影在主位坐下,亲自为众人倒茶。

茶水是浑浊的黄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药苦味。

“此乃苦禅茶,以忘忧草、断肠根为引,辅以无根之水煎熬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而成。凡人饮之,可忘却前尘,洗涤心灵。”

他将茶杯推到众人面前。

玄奘毫不客气地端起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太苦,不如高老庄的桃花酿。”

孙刑者和诛八界没敢动。

杀生依旧像一尊玉雕,对茶水视而不见。

云逍端起茶杯,放到鼻尖闻了闻,【通感】反馈回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凝固了千百年的苦涩与绝望。

他放下茶杯,看向主位上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个少年,眉心一点朱砂,面容俊秀,却偏偏长了一对蜡黄色的长眉,一直垂到胸前。

黄眉大王。

云逍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茶就不喝了。”他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大王,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你这又是建样板房,又是请喝茶的,到底想干什么?”

黄眉大王,或者说,黄眉少年,抬起眼,那双不似少年的、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云逍。

“贫僧只是想请各位留在此地,不要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什么都没有了。”黄眉的声音很平静,“灵山,早就没了。”

这话一出,孙刑者和诛八界浑身一震。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事实,依旧让他们心神激荡。

“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弄出来的?”云逍追问。

黄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是为了什么?把我们骗到这里,困死我们?”

黄眉摇了摇头:“贫僧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只是……有些东西,不能再被触碰了。”

云逍笑了。

“大王,你这运维做得可真够辛苦的。”

“运……维?”黄眉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是啊。”云逍指了指外面,“这种逻辑漏洞百出,建模粗糙的样板房,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而且年久失修,到处掉漆。你每天的工作,就是跟在后面,手动刷漆补上,一定很累吧?”

黄眉沉默了。

云逍的形容虽然古怪,却精准地道出了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我斗胆猜一下。”云逍靠在石凳上,语气愈发散漫,“你应该是灵山项目最后一位留守员工。总部,也就是真正的灵山,大概几百年前就倒闭了。老板跑路了,高管也死光了,连遣散费都没给你发。”

“但你呢,是个老实人,或者说,是个有执念的人。你觉得项目不能就这么黄了,你得对得起当初签的合同。所以你自掏腰包,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在这片废墟上,又重新搭了个草台班子。”

“你每天的工作,就是扮演老板,扮演高管,扮演员工,甚至扮演客户。你用那些死去的同事留下的旧衣服,缝缝补补,做成一个个假人,撑起场面,营造出一种‘公司还在正常运营’的假象。为的,就是不让外面的人发现,这里其实已经人去楼空。”

“这种死项目,早就该止损了。可你呢,不仅不止损,甚至连个正式的编制都没有,就这么傻乎乎地撑着。我问你,图啥啊?”

这番话,句句诛心。

黄眉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云逍,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听不懂“运维”、“项目”、“公司”这些词,但他听懂了云逍话语里的嘲讽,以及那嘲讽之下,隐藏的一丝……理解。

“我就是个路过的。”云逍摆摆手,“恰好懂一点……修房子的道理。”

黄眉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运维,也不是在撑着什么场面。”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天空。

“吾乃此地……守灯人。”

“若我不日夜修补,若我不时时‘刷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门框上一块刚剥落的墙皮,露出了底下深邃如墨的黑暗。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的气息,从那小小的缺口中渗透出来。

“那‘魔灾’,便会顺着这些划痕,吞了这个世界。”

魔灾!

云逍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通感】在这一刻疯狂预警。

他“品尝”到了那股从缺口中泄露出的气息。

那不是单纯的魔气。

那是……虚无。

是能吞噬一切概念,抹除一切存在的,最纯粹的“无”。

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品尝”懂了黄眉身上的味道。

那纯粹的佛光之下,那腐朽的陈木之味深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燃烧。

他在燃烧自己的神魂。

以自己的神魂为燃料,化作佛光,日复一日地,去修补这个被“虚无”不断侵蚀的世界。

云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段子。

最惨的乙方,不是甲方没钱,而是甲方不仅没钱,还要你的命。

眼前的黄眉,就是那个最惨的乙方。

而那个跑路的甲方,叫灵山。

“既然灵山已陷,你为何在此苟活?”

一直沉默的玄奘,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冰冷而生硬。

“为何不入阵,死战到底?”

玄奘的质问,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黄眉的心脏。

黄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蜡黄色的长眉无风自动。

他死死地盯着玄奘,那张悲苦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滔天的愤怒与……绝望。

“冲阵?死战?”

他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同杜鹃泣血。

“我冲了!我冲了三百年!”

他指着外面那成千上万的、此刻已经重新从地底爬起、恢复了宝相庄严的“罗汉皮”们,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你看到的每一尊罗汉,都是我曾经的师兄弟!”

“他们的佛躯、他们的金身、他们的舍利……全都在那三百年的冲杀中,被‘魔灾’啃食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这最后一张皮!”

“我把他们的皮,一张张捡回来,缝好,补好,用我的佛光日夜温养着,让他们看上去还像个活人!”

“我告诉自己,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睡着了!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还守在这里,只要这盏灯还亮着,总有一天,他们会醒过来!”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黄眉指着玄奘,泪流满面,状若疯魔。

“你不懂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一个个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你不懂这种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却不得不继续‘演下去’的绝望!”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黄眉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孙刑者低下了头,金箍棒的顶端,深深地嵌入了地面的石板中。

诛八界的双拳,握得咯咯作响,眼眶泛红。

云逍默默地看着黄眉。

原来,这不是一个世界的保修员。

这是一个孤独的守墓人,守着满世界的坟墓,骗自己说,这里还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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