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味。
那座为虎力大仙新立的衣冠冢，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一鹿一羊安静地卧在旁边，像是亘古不变的雕塑。
西行小队再次上路。
队伍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一场惨烈的胜利，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魔族的先遣队，三百年的布局，一个国家的献祭。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云逍看着储物法宝里堆积如山的财宝，也感觉不那么香了。
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躺上几个月。
“我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
他悲愤的呐喊，被风吹散在荒野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玄奘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背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沉默，且坚定。
孙刑者难得地没有耍宝，金箍棒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诛八界将九齿钉耙扛在肩上，眼神里的煞气比离开高老庄时更重了。
杀生走在最后，空洞的眼眸里，映着渐行渐远的城郭，也映着无尽的远方。
万年后的噩梦，在这个时代，就已经开始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三天三夜。
脚下的大地逐渐变得荒芜，连一丝绿色都难以寻觅，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空间被撕裂后的混乱气息。
“师父，不对劲。”孙刑者停下脚步，火眼金睛闪烁不定，“前面的空间像是被谁打烂了，到处都是乱流。”
玄奘也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前方。
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玻璃碎裂后的扭曲景象。
“绕不过去。”金大强的独眼红光高速闪烁，进行着复杂的计算，“空间裂缝的范围太大，我们已经被卷进来了。”
话音刚落，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凭空出现。
天旋地转。
云逍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和肉体都要被撕成碎片，眼前的景象化作了无数混乱的色块。
他下意识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触手冰冷，坚硬。
是金大强的腿。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疯狂的撕扯力骤然消失。
云逍感觉自己正从高空坠落。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身体反而落入了一片无法想象的柔软与温暖之中。
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钻入鼻腔，仿佛能洗涤神魂深处所有的疲惫与伤痛。
耳边，响起了庄严而悠远的梵唱，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心头的大道纶音。
云逍缓缓睁开眼。
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圣洁景象。
脚下是盛开的金色莲花，大如磨盘，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远处，是巍峨的佛塔，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佛光中熠熠生辉。
天空湛蓝如洗，祥云朵朵，无数天女在云间穿梭，播撒着花瓣雨。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灵魂都为之安宁的气息。
“这……这是……”
孙刑者扔掉了金箍棒，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灵山……？”
诛八界肩上的九齿钉耙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神中的滔天煞气，竟在这片圣洁的佛光中，肉眼可见地消融、软化。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迷茫，和一丝几乎不敢相信的……希望。
就连杀生那万年不变的空洞眼眸，也在此刻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金大强那只闪烁的独眼，红光频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内部似乎有无数数据流在冲突、崩溃、重启。
“分析……分析失败。此地能量构成……无法理解。符合数据库中……一切关于‘极乐’、‘净土’的描述。”
云逍也傻了。
西行之路的终点，不就该是这个样子吗？
难道之前经历的一切，车迟国的悲剧，狮驼岭的阴谋，都只是一场噩梦？
现在，他们终于从噩梦中醒来，抵达了真正的终点？
“不对。”
云逍忽然皱起了眉。
他动了动鼻子，开启了【通感】。
那股庄严神圣的檀香味，涌入他的神识。
味道很正，醇厚，悠远。
但在这股味道的底层，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尘封了千百年的……灰尘味。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腐肉风干后的味道。
他再看向那些金莲，那些佛塔。
【通感】的视角下，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画。
一幅……分辨率不太高的画。
“这金莲的建模精度太低了，边角全是锯齿。”
云逍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还有那远处的群山，怎么看都像是同一张贴图复制粘贴了好几遍，典型的复用素材包。”
“搞什么？哪有圣境用这种廉价渲染引擎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净土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孙刑者和诛八界茫然地回头看他。
“大师兄，你说什么？”
“什么建模？什么引擎？”
就在这时，一位身披金色袈裟，宝相庄严的罗汉，脚踏金莲，从远处缓缓飘来。
他面带慈悲的微笑，脑后佛光璀璨。
“贫僧降龙，恭迎诸位远道而来的同门，回归灵山净土。”
那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放下一切戒备，顶礼膜拜。
孙刑者和诛八界对视一眼，脸上的激动再也无法掩饰。
真的是灵山！
他们真的到了！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衫，神情肃穆，正要躬身下拜。
然而，一个人影比他们更快。
玄奘。
从始至终，只有玄奘一人，面无表情。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涟见都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肩上那根沾过魔道妖人脑浆的铁扶手，举了起来。
“师父！”诛八界大惊失色，急忙喊道，“您要做什么！”
孙刑者也懵了，他感觉师父的状态不对劲，像是入魔了。
降龙罗汉依旧面带微笑，仿佛没有看到玄奘的动作。
“阿弥陀佛，这位师弟，何故动此嗔念？”
玄奘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铁扶手，对着降龙罗汉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灵力碰撞的爆鸣。
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是砸碎一块风干石膏的“噗”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孙刑者和诛八界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云逍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位宝相庄严、佛光普照的降龙罗汉，从脑袋开始，寸寸碎裂。
他没有流血，也没有魂魄逸散。
他的身体，就那样化作了一地干燥的、灰白色的粉末。
一阵微风吹过，粉末被吹散，露出了里面空空如也的内壳。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干燥尘土与陈年腐肉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这……”诛八界彻底傻眼了，他指着那堆粉末，又看看玄奘，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孙刑者也是一脸呆滞，猴毛都竖了起来。
“假的？”
玄奘收回铁扶手，往肩上一扛，冷冷地瞥了两个徒弟一眼。
“色相。”
“尔等，全都着相了。”
云逍长长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孙刑者的肩膀。
“二师弟，三师弟，别拜了。”
“这宣发做得挺好，结果内部装修全是劣质填充料，典型的样板房。”
“什么宣发？守拙，你又在念叨什么疯言疯语！”玄奘皱眉呵斥道，“此等‘色相’，骗得了你们，骗不了‘道理’！”
他的话音未落，整个“净土”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脚下的金莲开始枯萎，远处的佛塔开始剥落，露出里面土灰色的坯子。
天空中的祥云散去，露出了灰蒙蒙的、压抑的天幕。
梵唱声，变成了凄厉的鬼哭。
檀香味，被冲天的恶臭所取代。
咔嚓！咔嚓！
地面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口子，一只只干枯的手臂从地底伸出。
紧接着，成千上万个穿着罗汉袈裟的身影，从地底爬了出来。
他们和刚才的“降龙罗汉”一模一样，都是没有生命的空壳，一具具披着罗汉皮的……傀儡。
“吼！”
无数“罗汉皮”发着嘶哑的吼叫，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
“结阵！”
云逍大喝一声。
金大强第一时间挡在最前面，佛魔金身光芒大放。
孙刑者和诛八界也反应过来，各自抄起兵器，护在两翼。
杀生握紧了降魔杖，眼神冰冷。
“师父，往哪儿冲？”云逍看向玄奘。
玄奘目光如炬，望向远处那座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的主殿。
“中枢。”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迈开步子，一马当先。
那根平平无奇的铁扶手在他手中，化作了最恐怖的凶器。
一挥，便是一大片“罗汉皮”被砸成齑粉。
他就像一台人形的推土机，硬生生地在这无尽的傀儡潮中，开出了一条路。
“警告，重力异常。”金大强的声音响起，“根据当前环境参数建模，此地并非星辰陆地，而是一座悬浮于……高浓度魔气之海上的巨大浮岛。”
众人心中一沉。
果然是个陷阱。
就在他们且战且退，即将靠近主殿时，一股比之前所有“罗汉皮”加起来还要强大百倍的威压，从殿内传来。
主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披最正统、最华丽的七宝袈裟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他面容悲苦，眼神威严，行走之间，脚下步步生莲。
虽然周围的景象已经败坏，但他身上的佛光，却仿佛是真实不虚的。
云逍盯着他身上那件流动着七彩光晕的袈裟，又开始嘀咕。
“大王，你这布料特效开太高，掉帧了。”
那身影在殿前站定，悲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玄奘的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和无尽的悲切，响彻在这片虚假的净土之上。
“诸位施主，为何要打碎这世间……最后一盏希望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