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的话音落下,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湖面。
道理,讲歪了。
五个字,平静,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具分量。
广场上,混乱的人群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喧嚣、愤怒、哭喊,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崩溃的车迟国主被侍卫手忙脚乱地抬了下去。
跪在地上的羊力仙姑,巨大的羊躯瑟瑟发抖。
化为原形的虎力大仙,蜷缩着身子,发出压抑的悲鸣。
而鹿力大仙,那头神骏的白鹿,则彻底失去了神采,瘫软在地,仿佛一尊石雕。
悲剧的真相已经揭晓。
但故事,似乎还未结束。
玄奘的目光依旧平静,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影子对话。
云逍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事情是查清了,可他心里的不安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烈。
就像一场大火,扑灭了表面的火焰,地底深处却有岩浆在涌动。
那个灰袍道人……
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只是他手中的棋子。
一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会这么轻易地让自己的棋子被掀翻,而自己却毫无踪影?
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棋子。
或者,他有更大的图谋。
“呵呵……”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广场上空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入每个人的耳膜,钻进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演得不错。”
“真是感人至深啊。”
“一个为复仇而活的可怜虫,一个被愧疚逼疯的废物,还有一个只知报恩的蠢货。”
“用他们的悲剧,揭开另一个悲剧……”
“只可惜……”
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戏谑的嘲弄。
“你们看到的真相……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
“不,你们只是刚刚,踏上了棋盘而已。”
这声音!
云逍瞳孔骤然一缩。
玄奘、孙刑者、诛八界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杀生原本空洞的眸子,也瞬间凝聚起一点寒光,握紧了手中的降魔杖。
来了!
那个藏在一切背后的东西,终于肯露面了!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模糊的人影,由虚转实,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像万年不化的寒冰,不带丝毫感情。
他一出现,整个车-广场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十几度。
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修为的压制,而是一种来自更高生命层次的俯瞰,仿佛巨龙在审视蝼蚁。
“你是谁?”孙刑者往前一步,金箍棒指向对方,毛脸上满是警惕。
灰袍道人没有理他,目光甚至没有在西行小队身上停留。
他的视线,落在了地上那头瘫软如泥的白鹿身上。
“劣徒,”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失望,“为师教了你三百年,你还是这么没用。”
“连这点小场面都撑不住,真是让为师……太失望了。”
劣徒?
为师?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尤其是云逍,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而反应最激烈的,是鹿力大仙。
那头本已心死的白鹿,听到这个声音,全身猛地一颤。
他艰难地抬起头,空洞的鹿眼死死地盯着那个灰袍道人,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化为滔天的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所有人都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情绪。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身影!
“师……师父?”
鹿力大仙的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颤抖着,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一次次跌倒。
“师父……您……您不是……”
“您不是已经……死在三百年前的那场灭门惨案里了吗?!”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惊雷,那这一句,就是天塌地陷!
广场上,所有幸存的车迟国百姓,所有西行小队的成员,在这一刻,大脑彻底宕机。
云逍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链,在这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青云门……
三百年前被魔道灭门的正道大派。
鹿力大仙是唯一的幸存者。
而眼前这个灰袍道人……这个蛊惑虎力、利用鹿力,将整个车迟国变成信仰牧场的幕后黑手……
竟然是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青云门掌门?!
这怎么可能!
一个受害者,怎么会是加害者?!
“死?”
青云掌门看着自己曾经的徒弟,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眼神却愈发冰冷。
“是啊,在所有人的记载里,我的确是死了。”
“死在了那些‘穷凶极恶’的魔道妖人手里,为了保护门下弟子,力战而亡,何其悲壮,何其伟大。”
他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刺骨的讽刺。
“只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叹。
“那都是假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每一个人震惊到扭曲的脸,最后,落在了彻底崩溃的鹿力大仙身上。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灭掉青云门的,不是什么魔道妖人。”
“是我。”
“是我亲手,杀光了我的所有徒子徒孙。”
“包括……你的父母,你的师兄弟,你的师姐……”
“一个,都没留。”
死寂。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云滞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鹿力大仙的鹿眼,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死寂。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三百年的愧疚。
三百年的噩梦。
三百年的执念。
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复活同门,向魔道复仇。
可现在,他生命中最敬爱的师父,告诉他,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荒谬的,残忍的笑话。
那个他发誓要复仇的敌人,竟然就是他一直以来当作救赎和希望的恩师。
“为……为什么?”
鹿力大仙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青云掌门笑了,笑得无比畅快,“因为我想活着,我想长生不死。”
“当年我修炼出了岔子,寿元将尽,是魔族给了我希望。”
“他们说,只要我献上足够的祭品,就能换取永生。”
“我找来找去,发现没什么祭品,比我那一门孝顺的徒子徒孙更合适了。”
“他们的精血,他们的神魂,真是……大补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捅进鹿力大仙的心里,再狠狠搅动。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鹿力大仙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救你?”青云掌门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不是救你,我是需要一个‘幸存者’。”
“一个被仇恨和内疚填满的灵魂,是最好的棋子。”
“你看,你这三百年,干得多好。帮我看着虎力,帮我稳住车迟国,帮我建立这座大阵……你比我最得意的弟子,都有用。”
“噗——!”
鹿力大仙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心血,那双充满死寂的鹿眼,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的精神,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了。
旁边的虎力大仙,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那双虎目瞬间变得血红,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你……你这个畜生!”
“我妻儿的仇……我三百年的恨……全都是被你利用的?!”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三百年!”
虎力大仙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咆哮。
他明白了。
什么复仇的力量,什么虚假的希望,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这个魔鬼手中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收割“庄稼”的,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屠刀。
“利用?”青云掌门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屑,“能被我利用,是你的荣幸。”
“若不是我,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在乱葬岗哭泣的凡人,早就化为一堆枯骨了。”
“是我给了你力量,是我给了你复仇的希望,你应该感谢我。”
“我感谢你祖宗!”
虎力大仙彻底爆发了,他咆哮一声,化作一道腥风,猛地扑向青云掌门。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将元婴境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虎爪上闪烁着撕裂空间的寒芒。
然而,面对这雷霆一击,青云掌门只是随意地抬起了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华丽的光影。
他只是轻轻一弹指。
“砰!”
一声闷响。
虎力大仙那庞大的身躯,就像一个被踢飞的皮球,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远处的宫墙上,将坚固的墙壁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挣扎了两下,便再也动弹不得,口中鲜血狂涌。
一指,重创元婴!
全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聒噪的虫子。”
青云掌门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的身上,开始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充满了不详与邪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气息,也在节节攀升,很快就超越了元婴,化神……甚至还在不断向上。
“你们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终于消失,取而代f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阴冷与疯狂。
“你们以为,我建立这座大阵,只是为了我自己?”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笑,声音癫狂。
“太天真了!”
“车迟国,这几十万被圈养的牲畜,他们日夜贡献的信仰与神魂,可不是给我准备的!”
“这是……献给吾主的贡品!”
“是迎接吾主降临人间的……道标和门户!”
话音落下,他脚下的地面,那座被云逍发现的诡异神像基座,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轰隆隆!
整个车迟国都城,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道道血色的纹路,以皇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瞬间遍布全城!
无数正在劳作的百姓,在同一时间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他们的身体里,一缕缕灰白色的气息被强行抽出,汇聚成一条条溪流,涌向皇宫的方向。
那是他们的神魂,他们的生命本源!
“不好!”玄奘脸色一变,“他要提前引爆大阵!”
“阻止他!”云逍也厉声喝道。
他终于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车迟国的内部问题了。
这是魔族入侵人间的前哨战!
孙刑者早已按捺不住,怪叫一声,抡起金箍棒就冲了上去。
“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诛八界同样没有丝毫犹豫,九齿钉耙化作一道乌光,直取青云掌门后心。
玄奘更是简单直接,他一步跨出,地面龟裂,肌肉虬结的手臂高高举起,砂锅大的拳头带着粉碎真空的力量,当头砸下!
“师父!”杀生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
她空灵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惊骇”的情绪。
“魔族……”
“是纯粹的魔族气息……”
“他不是被蛊惑,他已经被彻底同化了!”
面对三人的雷霆合击,青云掌门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米粒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他身上的魔气轰然爆发,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迎向三人的攻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开来,整个皇宫广场的地面都被掀起一层。
烟尘散去。
孙刑者、诛八界、玄奘三人,竟同时被震退了数十步。
玄奘还好,只是气血翻涌。
孙刑者和诛八界,却是脸色一白,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以一敌三,竟还占据了上风!
“合体期……不,甚至更高!”云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脑中飞速运转。
车迟国的大阵,掠夺信仰和神魂。
四海龙王提到的“界外之敌”。
人皇失踪,天庭自顾不暇。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阴谋。
这是一场筹备了至少三百年的,针对人间的,系统性的入侵!
而他们,西行小队,恰好一头撞了进来。
“怎么样?我的徒弟们。”
青云掌门悬浮在半空中,魔气缭绕,如同神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玄奘等人,眼神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现在,还觉得你们的‘道理’,讲得通吗?”
玄奘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歪理,终究是歪理。”
他缓缓将脖子上的骷髅念珠取下,缠在手上。
“既然软的道理讲不通……”
“那为师,今天就跟你好好讲讲,硬的道理!”
咚!
他一步踏出,整个大地都为之哀鸣。
一股比之前更加霸道、更加纯粹的“理”,冲天而起。
“大师兄!”孙刑者看向云逍,眼中战意沸腾,“下令吧!”
诛八界没有说话,只是将九齿钉耙握得更紧,周身的煞气几乎凝为实质。
云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看客,不再是负责揭秘的侦探。
他是这个团队的指挥。
“金大强,护住百姓,疏散人群!”
“杀生,你速度快,从侧翼骚扰,寻找破绽!”
“二师弟,三师弟,你们正面主攻,牵制他!”
“师父……”云逍看向玄奘,“找机会,给他最狠的一击!”
“好!”
众人齐声应喝。
“可笑的挣扎。”
青云掌门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
“游戏,结束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漆黑如墨的能量球,开始迅速凝聚。
那能量球中,传出无数冤魂的哀嚎,仿佛连接着一个真实的地狱。
“以此城为祭,恭迎……魔主降临!”
他狂笑着,将手中的能量球,狠狠地按向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