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力仙姑跪在地上。
她没有辩解。
只是在哭。
那庞大的羊躯在颤抖,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悔恨、疲惫、解脱……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悲鸣。
“陛下……是我们……对不起您……”
国主站在她面前,瘦削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愈发明亮。
那是被欺骗到极致的清醒。
“为什么?”他问,声音嘶哑,却带着君主的威严。
“寡人待你们不薄,为何要用剧毒害我,为何要将车迟国变成这般模样?”
羊力仙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是颤抖着,从那身早已破碎的宫装怀中,摸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艰难地举起了一枚通体漆黑、闪烁着诡异紫光的菱形水晶。
水晶一出现,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气息便弥漫开来。
“这……这是什么?”国主皱眉。
“罪臣……罪臣无话可说。”羊力仙姑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但罪孽的源头,却不全在我们身上。”
她将那枚水晶高高举起。
“陛下,诸位上仙,请看……这一切的真相。”
“这,是虎力师兄三百年的噩梦。”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一丝妖力注入水晶。
嗡!
水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紫光大盛,在广场中央投射出一片巨大的光幕。
光幕之中,景象流转。
那不是什么妖魔洞府,而是一处山清水秀的人间庭院。
一个面容刚毅、身穿布衣的年轻男子,正满脸幸福地将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举过头顶。
旁边,一个温婉的女子倚着门框,笑意盈盈。
“那是……虎力大仙?”人群中有人惊呼。
光幕中的男子,与那头斑斓猛虎的威猛形象截然不同,他眼中没有凶戾,只有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柔。
云逍看着这一幕,微微眯起了眼。
他身旁的孙刑者停下了转动金箍棒的动作,毛脸上满是惊疑。
画面飞速流转。
幸福的景象如同摔碎的镜子,瞬间四分五裂。
下一刻,大雨倾盆。
还是那座庭院,却已化作一片血泊。
年轻的男子,也就是三百年前的虎力,疯了一样跪在雨中。
他怀里紧紧抱着两具冰冷的尸体,正是他的妻儿。
他们的心口,都插着一柄样式华贵的短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他抱着妻儿的尸体,在大雨中嘶吼,直到声带撕裂,鲜血从嘴角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
画面再转。
他开始四处奔走,状若疯魔。
他去了官府,官府说凶手是仙家之人,他们管不了。
他去了当地的修仙宗门,宗门长老看了看那柄短剑,面色大变,将他赶了出来,警告他不要再查下去。
他不死心。
他磕破了头,求遍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名门正派”。
得到的结果,却只有一个。
“凶手是天衍宗宗主的独子,此事……到此为止吧。”
“年轻人,你斗不过他们的,认命吧。”
“为了两个凡人,得罪天衍宗?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冷漠、推诿、嘲讽。
所谓的正道,所谓的公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虎力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他跪在某个仙门的山脚下,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整个人如同烂泥。
正当他万念俱灰,准备自绝经脉,随妻儿而去时。
一个声音,如同鬼魅,在他耳边响起。
“你想复仇吗?”
虎力猛地抬头。
雨幕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人。
那人身形模糊,面容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便自动滑开,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你是谁?”虎力声音嘶哑。
“我是能给你力量的人。”神秘道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我可以让天衍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虎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代价呢?”他不是傻子。
“很简单。”道人轻笑一声,“我需要你在一个地方,帮我做一件事。”
“车迟国,国运昌盛,人烟鼎盛,是上好的‘牧场’。”
“我要你,去那里,成为国师。然后,以举国之力,推广一种‘修仙’之法,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修仙?”虎力不解。
“对,修仙。”道人声音变得幽冷,“我要你告诉他们,修仙就是修福报。我要他们日夜不停地修炼,压榨出他们神魂深处……最精纯的那一丝信仰之力。”
“我要这数十万人的信仰,汇聚成一座……惊天大阵的基石。”
虎力沉默了。
他看着道人,眼中闪过挣扎。
“我凭什么信你?”
道人笑了。
他缓缓抬起手,屈指一弹。
一道黑光没入虎力的眉心。
虎力浑身剧震,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像是被烙上了一个滚烫的印记,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他原本不过筑基的修为,竟在瞬间节节攀升,冲破金丹,直达元婴!
“现在,信了吗?”道人淡淡地问。
虎力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仇恨。
“我答应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画面到此,戛然而生。
紫光散去,广场上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淋淋的真相震得说不出话。
那个凶戾残暴的虎力大仙,竟有如此悲惨的过去?
国主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压抑着痛苦呜咽的斑斓猛虎,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用【通感】“品尝”到了那段记忆。
那味道,是幸福被撕碎的滚烫血腥,是求告无门的冰冷绝望,是仇恨焚烧一切的焦糊。
太烈了。
烈到让人心头发颤。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可怜人。”玄奘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佛号,神情悲悯。
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扫向一旁的鹿力大仙。
“那么你呢?你的故事,又是什么?”
羊力仙姑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催动了水晶。
光幕再起。
这一次,画面中出现的是一座仙气缭绕的山门,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青云门。
“青云门?”
云逍身旁的孙刑者发出一声惊咦,“三百年前,不是说被魔道妖人灭门了吗?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光幕中的景象,已经证实了他的说法。
一个穿着青云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惊恐地躲在一个漆黑的柴房里,透过门缝,瑟瑟发抖地看着外面。
那少年,正是年轻时的鹿力大仙。
门外,火光冲天,惨叫声、兵刃交击声、妖魔的狂笑声不绝于耳。
往日里和蔼可亲的师长,意气风发的师兄师姐,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恐惧、无力、还有……强烈的自我厌弃,几乎将他吞噬。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为什么这么懦弱?
我为什么不去跟他们一起战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
他颤抖着推开柴房的门。
人间炼狱。
整个青云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巨大的心理创伤和survivorsguilt让他彻底崩溃了。
他没有为师门复仇,反而开始憎恨自己,憎恨这个世界。
他觉得,是这个世界抛弃了青云门。
就在他神魂颠倒,心魔丛生之际。
那个灰袍道人,如同鬼魅,再次出现了。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仿佛这地狱般的景象与他无关。
他对着崩溃的少年,说出了和当年对虎力一样的话。
“你想……让他们活过来吗?”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我可以给你力量,让你重建青云门,甚至……逆转阴阳,让他们重现人间。”
“代价……同样很简单。”
“去车迟国,辅佐你的师兄。”
“你们的痛苦,你们的仇恨,都将成为伟大事业的养料。”
少年,也就是后来的鹿力大仙,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跪在了道人面前。
光幕再次消散。
广场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如果说虎力的故事是悲愤,那鹿力的故事,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一个被灭门的幸存者,最终却与仇人的帮凶为伍,成为了自己最憎恨的模样。
这是何等的讽刺。
鹿力大仙所化的白鹿,瘫软在地,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魂。
他藏在袖中的手,又一次无意识地结出了那个早已失传的【青云诀】。
只是这一次,动作是如此的僵硬和痛苦。
云逍的目光,从虎力、鹿力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羊力仙姑身上。
“所以,你也是……”
羊力仙姑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么复杂的故事。我只是……一只山野里快要饿死的母羊,被师兄们所救,又被那个道人点化。”
“我的命是他们给的,所以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给陛下下毒,控制朝政,推广‘福报修仙’,都是我做的。”
她坦然承认了一切。
三个“恶人”。
一个为了复仇,一个为了赎罪,一个为了报恩。
他们都成了那个神秘道人手中的棋子。
“好一个牧场,好一个惊天大阵!”
云逍忽然冷笑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数万麻木而茫然的百姓,扫过那个瘫倒在龙椅上,面如死灰的国主。
“炼制‘九转还阳大丹’是假的!”
“为国主续命是假的!”
“就连让你们修仙得福报,也是假的!”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一锤一锤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根本不是在修仙,你们是在献祭!”
“你们日以继夜的劳作,你们疲惫不堪的神魂,你们虔诚的祈祷,都不是为了你们自己,而是被那个诡异的装置,那个神像下的东西,粗暴地抽走,变成了滋养某个邪恶大阵的养料!”
“你们,车迟国数十万子民,在那些人眼里,根本不是人!”
“是牲畜!是地里等着被收割的庄稼!”
“而你们的国主,你们的君父,就是那个为了苟活,亲手将屠刀递给屠夫,打开羊圈大门的牧羊人!”
云逍的话,字字诛心。
“不……不是的……寡人不知道……”
车迟国主猛地从龙椅上弹起来,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指着云逍,又指着地上的三妖,想说什么,却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噗——!”
“寡人的子民……寡人的江山社稷……竟然……竟然被当成了牧场里的羊!”
他捶着胸口,老泪纵横,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哀嚎。
“寡人有罪!寡人有罪于天下啊!”
这位被蒙蔽、被榨干、被当成傻子玩弄了三百年的君主,在得知最终真相的这一刻,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广场上的百姓,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我们被骗了?”
“什么福报,都是假的?”
“我们每天累死累活,竟然是在给妖魔做嫁衣?”
愤怒、恐惧、茫然、背叛……
种种情绪如同火山,在人群中轰然爆发。
整个车迟国,乱了。
玄奘看着这混乱的一幕,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
他叹了口气,缓缓向前一步。
咚!
他只是轻轻地将禅杖往地上一顿。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扩散开来,所有嘈杂的声音,所有混乱的情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肌肉虬结的“道长”。
玄奘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仿佛看到了那个隐藏在一切悲剧背后的,模糊的灰袍身影。
“一个被仇恨逼疯的可怜人。”
“一个被内疚压垮的懦弱者。”
“一个被恩情束缚的无知者。”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
“用别人的悲剧,来酿造更大的悲剧。”
“用虚假的希望,来构筑真实的地狱。”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只是,这道理……”
“讲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