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报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医务室凝滞的空气,也刺穿了我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云芝宇的动作比我的思维更快。他猛地伸手,不是捂我的嘴,也不是扶我的肩,而是精准地、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有些失控的重,指节紧紧压着腕表冰凉的金属表壳。
那块小小的屏幕因为他指腹的压迫,边缘泛出更深的红色,心率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触目惊心的“138”。
“闭嘴!”他低吼,不是对我,是对那持续尖叫的腕表。他的额角迸出清晰的青筋,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焦躁,与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判若两人。
警报声在他的低吼中戛然而止——不知是他误触了静键,还是这过载的警告终于自行耗尽。寂静骤然回归,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耳膜发胀。
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纠缠。
他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拇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表盘边缘,那力道几乎要将金属擦出火花。他的体温透过皮肤,灼烧着我的手腕,也灼烧着我混乱的神经。
“怕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磨损后的疲惫,眼神却像钩子,死死锁住我,“时遐思,你转学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是不是回过学校?”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知道了。他看见我了。
那个雨夜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少年孤绝的背影,攥紧的拳头,砸在墙上那一声闷响,还有被雨水泡得发皱、却依旧能辨认出是我字迹的病历纸……
“我……”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看见你了。”他打断我,语气是肯定的,不容置疑的,“看见你躲在树后面,看见你跑开。”
他的拇指终于离开了表盘,却沿着我的手腕内侧,缓慢地向上移动了一寸,停留在那道因为常年佩戴腕表而比周围皮肤略白、也略显脆弱的区域。那里的血管在他指尖下突突跳动。
“这道疤,”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腕上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那是当年事故留下的,除了医生和家人,没人知道的具体位置,“是那次事故留下的,对不对?”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是十年前少年清朗的天空,而是积郁了太多沉重云翳的、风暴过后的海。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故?知道这道疤?
“我知道。”他截断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分量,“我一直都知道。那场车祸……发生在城西立交桥下,时间是十月十七号,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
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时间和地点,分秒不差。
我的呼吸停滞了。那是连我自己都不愿详细回忆的、被封存起来的细节。
“那天,我本该在那条路上。”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我收到了你夹在物理书里的纸条……约我四点一刻在桥下的书店见面。”
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纸条?什么纸条?我从未写过任何纸条给他!那个下午,我只是像往常一样,想去那家书店买一本参考书……
“我迟到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赤红的悔恨,“因为被班主任临时叫去帮忙。等我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满地狼藉,救护车的灯在闪……还有,地上被踩脏的、你掉落的校牌。”
他记得我的校牌。
“我疯了一样问周围的人,他们只说有个穿我们学校校服的女孩子被撞了,已经拉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又希望是你,又希望不是你……”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像当年一样消失不见,“后来我打听到医院,偷偷去看你,但你家人守得太紧……我只在病房外,远远看到你躺在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旁边放着监护仪。”
所以,他知道我的手腕有问题。所以,他认得这块表的功能。
“再后来,你就转学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找到你的班主任,想打听你的去向,他只给了我一部分你遗留在学校的、关于后续复查的病历复印件,说你需要静养,不能再受打扰。”
原来,他雨中攥着的,是那个。
“我不知道那纸条是谁的恶作剧,还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痛苦和自责几乎要将我淹没,“如果我准时到,如果我跟你一起走,也许……”
“不关你的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打断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原来这十年,背负着沉重枷锁的,不止我一个人。他以为是因为他的失约,才导致了我的灾难。
“那你为什么回来?”他逼近一步,滚烫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发,“为什么回到青藤?为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碰触我的脸,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指节蜷缩,紧紧握成了拳。肌肤饥渴症让他渴望触碰,但更深的自责和某种恐惧,又让他强行克制。
我看着他那双隐忍到发红的眼睛,看着他想触碰又收回的手,看着我们之间这纠缠了十年、充满误会与疼痛的距离。
腕表屏幕上的数字,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回落,停留在九十多,依旧偏高,却不再危险。
窗外,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清脆悠长,穿过帘子,敲打在我们的沉默上。
十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铃声搅动,缓缓流淌起来。那些暗恋的酸涩、事故的阴霾、转校后的孤寂,以及他不知情的、沉重的负罪感……所有被时光掩埋的碎片,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狭小空间里,重新拼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过往。
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挣脱,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自然的姿势。
“云芝宇,”我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有些微的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那纸条,不是我写的。”
他瞳孔骤然收缩。
“我回来,”我继续说着,目光迎上他震惊而复杂的注视,“是因为,这里是我噩梦开始的地方。”
顿了顿,我补充道,像是在对他解释,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也可能,是我想要找回什么东西的地方。”